曲阿婆要去楼上给程焕送饭。
陈肃示意众人落座,态度淡然道:“让她饿着。”
大家目目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万宝斋上下心照不宣,程焕是个特殊的存在,并不单纯的因为她是集团化工专家的女儿。
主要和陈肃的个人态度有很大影响。
陈肃的房间从未有女人进过,哪怕是大管家兰雅都没见过他卧室真容。
那天允许程焕横冲直撞闯进去了。
陈肃的过度包容,让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认为他俩有点什么了。
程焕对他向来没大没小,从来不把他当成一个大毒枭对待,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不怕他。
他却从来不当一回事。
到了晚上,陈肃要出门,遇到曲阿婆在收拾大堂,他顺嘴问:“她下来吃饭了吗?”
曲阿婆皱着眉说:“还没呢。”
陈肃视线扫了院子一圈,手臂抬了下,随意道:“给她送上去吧。”
曲阿婆笑着应了一声。
*
进入十二月份,天黑得早了。
第二天,陈肃和谢斌几个人没回来吃饭。
程焕醒了睡,睡了醒,断断续续地片段式睡眠,让她很难受,晚饭也没下去吃。
曲阿婆送饭过来,她说吃不下,非要睡觉。
吃了药之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寒夜像浸了冰的绸缎裹住万宝斋,程焕一觉睡醒,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楼下静悄悄的,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冰箱里躺着原封未动的中药袋,是阿浩给她熬制的方子。
她喝不下,实在太苦了,叹息间,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她摸黑下楼,来到餐厅,推开雕花木门,保温箱里有曲阿婆单独给她留了椰浆粥,青木瓜沙拉和炸豆饼。
帕邦人很爱把这些甜甜的东西当做晚饭。
程焕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她把粥和饼加热了一下,拿到饭桌上吃饭,温热甜香的粥糜顺着食管到胃。
周身寒冷得气息消散一大半,却化不开胸口那团浸着血腥味的棉花。
那个缅甸女孩支离破碎的结局,此刻正在她胃里结成冰碴,总是忘不掉,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脚步声传来。
程焕闻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暗处,也不说话,像是专门要来吓吓她。
她又默默转过头,当做没看见一样。
收拾完碗筷,顺手关了餐厅的顶灯。
窗外云竹林立,寒风穿叶而过。
陈肃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很久。
她的实时动态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他要确保她的安全。
他只是在想,人教人永远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次,程焕能想明白这件事吗?
“想通了?”
他倚着缅花立柱,漫不经心地样子,姿势像猎豹收爪。
程焕在昏暗的灯光中回眸,细细看他的样子。
陈肃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锋利,五官深邃立体。
鎏金灯台在他眉骨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人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男人眉眼间有些倦意,但谈话的态度,仍有不容置疑的严肃。
程焕弯了弯嘴角,语气仍然是带着倔强的温柔,“难道要认命吗?”
陈肃冷睿的瞳眸在暗昧灯影里发光,“看清当下,不难。”
地上两个黑色影子仿若隔着楚河汉界。
程焕轻轻向后靠,他们的影子变成将触未触的模样。
她的手撑在餐桌边沿,默默看向他,“我不信佛,更不信命。”
“程焕,”陈肃忽然逼近半步,硝烟的锐利冲破血腥气,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犀利,“当你在圣坛供奉白鸽时,最好先确认自己手里捧的究竟是橄榄枝,还是淬毒的刀刃。”
“你以为你是在救人,实则是杀人,一次两次,你从不知悔改。”
这话太重了,仿佛她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程焕心一慌,手臂差点没支撑住自己,玻璃杯差一点被她碰倒。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也许不应该这么责怪她。
毕竟她只是善良,这本就无错。
可被救的任凯,还有那个被卖掉的女孩,都有可能在将来给她带来致命的危险。
他只是担心她,又无法直接说出口。
他眼疾手快,一下抵住即将被碰翻的玻璃杯,身体迅速移动到她身前。
军用表盘忽而贴上她腕脉跳动着,两人的距离直线拉近。
她轻吐半分气息,呼吸间倏尔紧了半分。
“你救我时,手里拿的是橄榄枝还是刀刃?”
“你可以利用别人的橄榄枝。”他站直身体,垂眸看着她,“你必须有脱险的能力。”
程焕却贴近一寸,指尖擦过他颈间血迹未干的伤口。
她的手在向下,将触未触,按在他心脏的位置,“那你甘心被我利用吗?”
他深沉的目光紧锁住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勾人魂魄的眉眼,沉默不语。
两人距离非常近,近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指尖沿着动脉游走,在触到锁骨枪茧时,她的指尖感受到男人温热的肌肤,还有强而有力的心跳。
兰雅的声音却突然斩断满室绷紧的弦,“四哥,谢斌找你。”
程焕的手顿住,她轻轻抬眼,在暗昧的灯光下,静静看着他。
陈肃垂眸退开一步。
程焕瞥见他小臂有同样的伤口渗着血,蜿蜒着藏进深色衣袖。
她想解开他的扣子,看看他是不是受伤了。
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眉眼间,凌厉之气并未消散。
他状态不好,她看在眼里。
他们究竟是去干什么了?
“程小姐,”兰雅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希望你能和四哥保持距离。”
第一次见面,程焕就从她身上嗅到莫须有的敌意。
这一次次的阻拦,让程焕确定兰雅应该是喜欢陈肃。
程焕故意反问:“为什么?”
“我是为你好。”兰雅打她身侧经过,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玻璃杯,“你们不是一路人。”
程焕随之转身,目光停驻她的手,微笑道:“多谢提醒,”
她环抱双臂,倚靠到缅花木柱上,“希望万宝斋早点放我离开,我一点都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
兰雅皱眉道:“你想去哪?”
“我只想带爸妈回国,回归属于我的世界。”
空气中静了大概三秒。
程焕听见兰雅轻而坚定地声音:“祝你如愿。”
曲阿婆担心天冷,给程焕送了一个镂空雕花铜制暖炉。
程焕接过的瞬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
洗衣物,笑眯眯等待她下文,程焕说:“阿婆,你信命吗?”
曲阿婆转身看着她,“一切自有天定。”衣物被放到沙发扶手上,老人布满褶皱的手握住她,“乖囡,天黑勿要揣测我主用意了。”
窗外寒风潇潇穿透夜色,与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交织对撞。
程焕在拥抱时好似感受到,历经沧桑的老人身上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晚安,阿婆。”
冬至那日,居然又下了一场大雨,雨后湿冷难捱。
往年在国内,冬至这天要吃饺子。
现在身处异国他乡,父母离散,生死未卜,一家人分散在天南海北。
别说吃饺子了,能有一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陈肃和谢斌他们出去两天了,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兰雅应该是得了什么指令,从不敢单独来找她的麻烦,万宝斋内一切平静。
《圣经》看到三分之一,父母仍旧没有消息。
方以舒那边也没有进展,程焕望着窗外的云竹园发呆,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签字笔“啪嗒”一声落地,同时,远处门外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砰!”地一声,脚下的地仿佛晃了一下。
程焕全身一颤,慌张地拉开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