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的是司明远。
他站在门外,问:“聊完了?出来吃点东西吧。”
程焕站在门里,说:“老师,我在家吃过了才来的。”
司明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口道:“你奶奶用的是海虾吧?挺大的,我前阵子海钓,都没碰上这么大的。”
程焕笑了笑,表情自然:“鲜吗?您喜欢的话,下次我还让奶奶留点。”
“当然鲜,”司明远也笑,“就是别总累着老太太。”
“您喜欢就好。”
这时坐在里面的司尧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硬:“焕焕,你先走吧,我有空再去找你。”
程焕回头看了司尧一眼,他低着头没看她,她又看了眼门口的司明远,两人之间有种看不见的紧绷。
她微微一笑:“那我先走了,老师,司尧,你们聊。”
她侧身从司明远旁边走过,出了门。
司明远没立刻进去,而是走到客厅的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程焕的身影走出楼道,到小区路上,越来越小,他才放下窗帘。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着昏黄的光。
司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客厅,站在中央。
司明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司尧先开的口,声音发哑,没抬头。
“什么意思?”
“程焕说的眼线就是你,对不对?”司尧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司明远。
司明远脸上没什么波动:“你怎么能这么想?这么冤枉你爸?”
“冤枉?”司尧扯着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不敢承认?”
“你这两天不对劲,就为这个?”
司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被拉长,投在司尧身上。
司尧说,“我从来没有说过战神二号的配方是从水路走,程焕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水路的?”
司明远说,“你就凭这一点就给我定罪吗?”
司明远没想到司尧会这么敏锐,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还不承认!”
司尧抓起手边一个空易拉罐,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我从小到大,把你当榜样!你教我做人要正直,要有良心!你呢?你背地里在干什么?世界上最脏最黑的事!你让我觉得恶心透了!”
他喘着粗气,一连串的质问像子弹一样射出来:“你为什么要去沾毒品?是不是你泄露了程焕爸妈的行程?是不是你在给那些毒贩当眼线?
“周景献是不是你杀的?你说啊!你这个魔鬼!”
最后两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司明远就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
客厅里只剩下司尧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司明远才开口,听不出情绪:“你不懂。”
“我不懂?”司尧笑出声,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是啊,我是不懂,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也要杀了程焕?”
司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得看她表现。”
“表现?”司尧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指着司明远,“我要去举报你,你等着吧,你得为你做的事赎罪!”
司明远眼神沉了沉,语气依旧平稳,“你敢去,我就叫阿清永远消失,你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对吧?”
司尧全身一僵。
司明远继续说:“更何况,你有什么证据?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只是你的猜测。”
司尧盯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只剩下赤红的恨和绝望,下一秒,他像疯了一样,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
烟灰缸、装饰摆件、书本都狠狠地砸向地面和家具。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司明远就站着,没躲,也没拦,只是看着他砸。
直到没什么可砸的了,司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最后看了司明远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头也不回,拉开家门,冲了出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
程焕刚走出司尧家那个小区,拐过一个街角,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紧急联络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周景阔的声音压得很低,“喂?你怎么这个点打来?”
“长话短说,”程焕语速很快,声音也压着,“司明远不对劲,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
“查司明远,他名下以及所有可能关联到他直系亲属和白手套的所有资产,”程焕说得很清楚,“无论用什么方法,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周景阔呼吸顿了一下:“你怀疑他?”
程焕语气异常冷静,“我有很强烈的预感,他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眼线。”
周景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白了。”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程焕强调,“我担心你的安全,也怕打草惊蛇。”
“我有数,”周景阔说,“我自己来,不经过任何中间渠道。”
“无论查到什么,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先别声张,第一时间告诉我。”程焕叮嘱。
“明白。等我有消息就联系你。”
“保持警惕。”程焕说完,挂了电话。
其实从司尧在云城和司明远打完电话后,一系列的异常表现,她已经在怀疑些什么了。
直到司明远下意识说出他前段时间去海钓。
她认识司明远这么久,只知道他睡眠不好,从来没听说过他喜欢海钓。
既然海钓,可能会坐游轮,会不会是那辆私人邮轮呢?
一定不是巧合。
司明远有问题。
*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肃那边也有了突破。
线索来自远在国外的谢斌,他在协助金宗元那边处理新工厂选址的杂事时,偶然听到金宗元用缅语和一个人打电话,接听时,叫了声“司老板”。
金宗元那边的合作网络里,从来没有一个姓“司”的老板,谢斌觉得不对劲,把这个细节传给了陈肃。
“司”这个姓不常见。
陈肃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司尧。
顺着这条线,结合之前云城拍卖会前后的一些资金异动和人员往来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聚焦到了司明远身上,他开始有意识地注意司明远的行程。
直到有一次,他亲眼司明远的秘书在傍晚时分登上了港口停泊的一艘中型私人游轮,那艘游轮和他之前上过的那艘特征高度吻合。
陈肃基本可以确定,司明远就是褪黑素本人。
知道身份和拿到能将他一击致命的证据,是两回事,司明远行事极其谨慎,几乎不留任何纸质或电子痕迹,所有的指令都通过单线或看似正常的活动传递。
就在陈肃苦于如何找到突破口时,任凯这只烦人的苍蝇却总在眼前晃荡,几次差点坏事。
这天,陈肃从一家古玩店出来,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他就察觉到有人跟着他。
陈肃没回头,不动声色地往前走,脚步节奏不变。
他熟悉这一片的地形,很快拐进了一条两侧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跟进来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时,陈肃动了。
他原本向前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向侧后方急转,速度快得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就逼近了跟踪者。
跟踪者反应也快,下意识抬臂格挡,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交上了手。
拳头带着风声砸向面门,被对方矮身躲过,同时一记扫腿攻向下盘。
陈肃跃起避开,落脚时已卡住对方侧翼,手肘如铁,直击肋下,对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在了砖墙上,露出了脸。
原来是是周景阔。
周景阔咬着牙,还想再攻,陈肃却没继续,反而收势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两人隔着两三米,在昏暗的巷子里对视。
周景阔喘着气,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陈肃则平静得多,只是看着他。
“就你一个人?”陈肃先开口,声音不高。
周景阔没回答,算是默认。
陈肃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再跟下去,下次来的就不会是我,你也没第二次机会。”
他说完,不再看周景阔,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巷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景阔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捂住刚才被击中的肋部,疼得龇牙咧嘴,眼神里更多是挫败和一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