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云意又舀了一小碗桌上的冰糖雪梨银耳羹,轻轻推到陈肃手边,声音放得更柔:“苏总,你感冒才好没两天,喝点这个润润肺。”
这番体贴入微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关系显然非同一般,几个年长的同事已经露出了善意的且心照不宣的微笑,俨然将两人看作了一对。
程焕忽然觉得这包厢里的空气有些闷,饭菜的香气也变得油腻起来。
她放下筷子,起身,轻声对旁边同事说了句“去下洗手间”,便拿起包推门出去了。
*
冷水冲洗着双手,整理好头发,情绪稍微平复。
程焕对着镜子深吸口气,补了补唇彩,转身往回走。
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吸烟区,靠近窗户。
她路过时,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
一转头,陈肃果然站在那里。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他背对着光,指间夹着烟,猩红的一点在昏暗里明灭。
他侧对着她,似乎刚咳完,肩背的线条有些绷紧。
程焕脚步停住,看了他两秒,勾起唇角朝他走了过去。
她学不来云意那种娇滴滴的语调,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感冒刚好就在这儿抽烟。”
她走近两步,“苏总这么不爱惜身体呀?”
陈肃转过身,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看着她走近,眉头又蹙起来,声音有点哑:“好好说话。”
程焕脸上的假笑瞬间收起,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我吃好了,先走一步。”
“你都没吃几口。”陈肃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看你们表演就饱了。”
陈肃只能干巴巴地说:“我送你回去。”
程焕摇摇头,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最初在帕邦云意对她并无恶意,后来她拿出证据逼得云松寒仓皇出逃,她们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云意恨她情理之中。
云意和陈肃从一开始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不用了,”她语气疏离,“你喝酒了。”
“有司机。”陈肃往前半步。
程焕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走廊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有些混乱,眼前这个人是杀她父母的仇人,她应该时时刻刻想着要怎么杀了他,为何他不经意流露出的这种温情会让她心软?
“陈肃,”她连名带姓地叫他,“用不着我的时候,对我爱搭不理,用得着我的时候,又开始贴上来。”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捐醉月金樽是为了什么,我一定会查出你背后那个人是谁,然后把你们一起交给法律。”
陈肃定定地看着她。
也许是酒意未散,他深邃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锐,竟漾开一丝近乎温柔的暖意,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好,我等你。”
程焕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和回应弄得心头一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逃离般得快步离开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陈肃站在原地没动,指间的烟慢慢燃尽,烫到了手指才恍然惊醒,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气息。
楼下,餐厅正门前的停车区。
程焕刚走出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便滑停在她面前,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男人,衣着得体,神情关切,快步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是司尧。
陈肃认得那张脸,他在资料上看过。
男人抬手似乎想护一下她的头顶,程焕微微偏头避开了,但动作间显出的是一种熟稔。
司尧替她关好门,又回到驾驶座,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在前方的霓虹灯海里。
陈肃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滞闷感。
他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转身回了包厢,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晚陈肃喝得比平时多。
回到空荡冰冷的公寓,已是凌晨一点多,酒意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翻涌上来,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些画面。
有程焕在走廊里嘲讽的眼神。
有司尧替她拉开车门时自然的手势。
还有还有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夜深人静某些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念头便挣脱出来,他摸出手机,盯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看了许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最后酒精还是占了上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程焕困倦含糊的声音:“喂……哪位?”
陈肃喉咙发紧,哑着嗓子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们是什么关系?”
“谁啊?”程焕显然还没清醒,语气迷惑,“打错了吧。”
说完不等他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陈肃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他想起在帕邦时,她身边围绕着任何男人,他都没觉得是威胁,唯独现在看到司尧的那一瞬间,仿佛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边界,被外人一脚踩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