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周靖徽拉入怀中，他身上的气息是如此的清冷，又如此的炙热。

“我赶回盛京时，满城狼藉，尸骸遍地，我在邙山找到了你。你宁死不受敌军逼迫，从高台一跃而下，浑身都是血……”

“我抱着你，喊你的名字，可你再也没有睁眼。后来我率兵击败敌军、收复失地，坐拥万里江山，却再也见不到你。我这辈子，最错的便是信了‘先家国后私情’，到头来，家国暂安，我却永远失去了你。”

“我不甘心，更不能接受。”他紧紧攒着我的手，语气偏执，“我平定叛乱，处死了通敌的崔宛儿，清理了朝堂奸佞，坐稳了皇位，可没有你，这江山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牢笼……”

“好在，我想起耗费半生心力寻到的苍翎珠，那是玄门至宝，可保尸身不腐，更有逆天续命、唤回魂魄的机缘，玄门术士皆劝我，逆天改命必遭天谴，折损气运，甚至永世不得解脱，可我半点都不在乎。”

“我秘密将你送到灵气充溢的苍翎山，耗尽心力为你修建陵墓，以苍翎珠陪葬护你肉身，又从御花园移栽了那棵我们初见的海棠树，种在墓旁。我在位期间励精图治，把大周治理得越来越好，可我从未一日开心过。没过几年，我便积劳成疾、药石无医，随你而去了……”

我靠在他肩头，泪水打湿他的衣袖，哭着问：“那后来呢？你明明随我去了，怎么会活过一千年……”

“我也不知为何……”周靖徽沉默几秒，脸上神色是无法掩饰的茫然，“临终前，我嘱咐心腹，将我葬在你的身旁。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死去的一个月后，我竟然又活了过来。”

我怔怔看着他，不敢置信：“苍翎珠真的逆天改命了？”

“也许吧……也许是我执念太深，竟真的凭借苍翎珠的力量逆天改命、死而复生。我在你的墓穴中醒来，可身边的你，仍旧没有醒来……而我容颜永驻，长生不死，却再也无法离开南安城，一旦踏出这片地界，便会肉身溃烂，剧痛难忍，生不如死。”

我呆呆看着他，满眼震惊与心疼，泪水流得更凶：“长生不老，却被永远困在这里，一千年的孤寂，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也许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他唇边勾起一抹苦笑，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份折磨：“我守着你的陵墓，守着那棵年年开花的海棠树，就这么熬过来了。”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密室门外，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院中的千年海棠，“朝代更迭，世事变迁，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唯有我，永远停留在原地。我不敢离开，不会老去，就这么等着、守着，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回来，能记起我。”

他转头看向我，像是释然般笑了下：“所幸我等了整整一千年，终于等到了你。”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仿佛千年的委屈、遗憾、思念，在此刻尽数爆发。我紧紧抱着他，抓得紧紧地，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你终于回来了……”周靖徽也将我牢牢揽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嘉柔。”

那一声“嘉柔”，像一盆冰冷的雪水，硬生生将我从那段记忆里拽回现实。我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刚才所有的崩溃与动容，顷刻间都成了一场荒唐的错觉。

“我不是她。”

我攥紧手里的海棠玉簪，簪身冰凉，硌得掌心发疼，也逼我彻底清醒。我看着周靖徽，眼底没了刚才的共情与心软，只剩疏离和倔强：“我不是李嘉柔，我叫蒲安安。”

周靖徽似乎是没意料到我会变成这样，伸手想要触碰我，还在试图唤回那个他等了千年的人：“你是嘉柔……你明明都记起来了，你就是她……”

“我不是她！”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仓皇无措，我看着他，压下心口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道：“我知道，你对我好，照顾我，挂念我，全都是因为李嘉柔，因为我身上有她的记忆，有和她相似的眉眼。可我终究不是她，她已经死了，死在千年前的那场战乱里，永远留在了你的回忆里。”

“我能拥有那段记忆，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或许是她执念太深，借着我的梦境、我的身体，诉说她那段遗憾悲怆的一生，诉说她对你放不下的牵挂与念想。这段过往，是她的人生，不是我的。”

我扯起嘴角向他笑了下，往后又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逼着他看清，也逼着自己认清：“你看清楚，我是蒲安安。我有我的家人，有朝夕相处的朋友，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轨迹，有独立的思想和选择，我不是李嘉柔，从来都不是。”

周靖徽像是被我的话惊醒了一般，脸色变得无法掩饰地难看起来，“安安，我……”

“你放我走。”我猛地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眼底的落寞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定的心再次动摇，“我不属于这里，放我离开。”

他定定站在原地，望着我眼底毫无转圜余地的坚定与疏离，久久没有开口，密闭的石室内，只剩下我们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缠着凉凉的檀香，闷得喘不过气来。良久，他轻声道：“好，你走吧。”

我没有再回头，攥紧那支海棠簪，转身快步走出密室，穿过寂静的书房和客厅，几乎是逃一般冲出别墅大门。

门外的凉风一吹，我浑身发软，刚才强撑的冷静瞬间崩塌，心口闷痛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倒。

“安安！”一声惊呼传来，苏冉刚好从附近路过，见状连忙快步跑过来，伸手稳稳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满脸焦急，“安安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整个人瘫靠在她身上，浑身脱力，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带我走，求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