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訫登基后整日埋首奏折与朝堂议事，连片刻闲暇都无，而崔宛儿因是先太子遗孀、抚育皇孙有功，被他册封为贵妃，协理六宫琐事。

崔宛儿素来性子温婉，待我更是处处妥帖周到，时常遣人送来滋补药膳、时令新制的衣料，隔三差五便亲自来长信宫小坐，拉着我闲话家常，或是说说幼侄李钺的成长琐事，语气温柔妥帖，半点没有高阶嫔妃的矜贵与疏离，反倒像真心相待的亲人。

满宫上下都赞崔贵妃贤良淑德、宽厚仁善，照料皇孙尽心，打理后宫公允，我念着她是太子哥哥昔日心尖人，又素来温和守礼，对她全然没有防备，只当她是深宫之中难得的贴心人，从未察觉她温和眉眼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她从不会在明面上流露半分异样，只是每每谈及李訫，眼神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让人抓不住。

若是听闻李訫在御花园、书房等处与我偶遇，她也从不会追问，只是会借着送汤、禀报后宫琐事的由头，悄然前往附近转一圈，远远看上一眼，见我们只是寻常寒暄，便默默带着宫人退走，全程不动声色。

她的在意从不张扬，而是藏在日常的细碎举动里，藏在对李訫行踪的默默留意中，藏在面对我时，那份过于周全妥帖的客气里，既守着贵妃的体面，又藏住了心底那点不能言说的心思，任谁都看不出破绽。

日子一天天过去，幼侄李钺渐渐长大，平日里由乳母教习规矩，倒也不用我时时照拂。闲极无聊时，我会在御花园海棠林闲坐散心，恰逢今科状元苏云千入宫谢恩，途经海棠林，见我独坐，便上前见礼。

他性子风趣爽朗，谈吐间多是治学与民生见闻，桩桩件件都讲得生动有趣，我便与他多聊了片刻。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宫里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转瞬便会被人遗忘，万万没料到，不过一夜之间，后宫前朝竟悄无声息传开了流言蜚语，说我与状元郎暗生情愫，私相授受。

初闻流言时，我只觉荒谬好笑，堂堂皇室公主与朝臣论民生、谈治学，竟被这般龌龊心思曲解，实在可笑。且我素来心高气傲，一股赌气较劲的心思涌上心头，偏不肯顺着那些人的心意避嫌退缩。

此后几日，我故意约苏云千同赴御花园相见。

每一次相见，我依旧只与他聊民间实事、治学之道，言语坦荡，礼数周全，从无半分暧昧逾矩之举，我便是要做给那些嚼舌根的人看，我李嘉柔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惧怕流言。可我终究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忘了深宫之中，人言可畏，这般举动，反倒坐实了旁人的揣测，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这日午后，我照旧与苏云千在海棠林中小坐，刚聊到地方治学的实务，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轻缓规整的脚步声。

我话音微顿，回过头去，便见李訫立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面色平淡、眉眼沉静，让人瞧不透他心底究竟作何思量。而身旁的苏云千抬眼瞧见帝王，当即神色一凛，慌忙起身跪地行礼。

李訫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苏云千，又轻掠了我一眼，没流露半分异样情绪，反倒上前两步，对着苏云千主动开口，语气听着竟是帝王赏识才子的平和，一路顺着策论、治学、翰林院要务聊了下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君臣相谈的平和场面，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异样。李訫这般淡然，反倒让我先前赌气较劲的心思，显得格外幼稚突兀，可我也松了口气，只当他是信我清白，并未听信流言。苏云千见帝王并无怪罪之意，也渐渐放松下来，恭敬应答，对答如流，场面一时看着融洽至极。

可这份平和并未持续太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崔宛儿身着浅碧色宫装，带着两名宫人缓步走来，脸上挂着温婉娴静的笑意。

行完礼起身，她将目光轻轻落在我与苏云千身上，语气轻柔婉转，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带着暧昧暗示，让我瞬间脸色微变。“长公主素来性子清冷，平日里极少与外臣多说一句话，今日倒是难得，遇上状元郎这般投缘的知己，谈治学、论民生，句句投机，想来是寻到了真正懂自己的人。大家都在说，长公主与状元郎一见如故，志趣相投，这般相配，实属难得呢。”

她刻意将“知己”“相配”四个字咬得轻柔，听似随口夸赞，实则句句紧扣宫内外流言，模糊了君臣界限，把我与苏云千的清白闲谈，硬生生渲染成了志趣相投的私情。

我当即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这番话会出自一向待我亲厚的崔宛儿口中。她往日从不多言是非，如今当着李訫的面，说出这般暧昧挑拨的话，分明是借着流言，故意抹黑我的清誉。

我转头看向面色依旧平淡的李訫，心头一沉，方才那份君臣相谈的平和，此时此刻变成了莫大的讽刺，我一时赌气的糊涂举动，终究是落了旁人话柄，也使自己陷进了这深宫的暗流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