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亮后的第二次约见,景期在等待池萤秋讲课结束期间列出了详细的行程安排。
有昨天失败的经验作为参考,今天景期不找刚开业有很多人排队的店了,他让青鸾去买吃的,等池萤秋吃完,俩人再一块下山去戏楼听戏。
戏楼有雅间,没有不相干的人在场,更没人关注他们,即便池萤秋和一缕透明的残魂并肩坐,也没人能看到。
这绝妙的主意是他昨晚半夜回去后找红鸾星君支的招。
红鸾星君说听戏是人间有情人的一项娱乐活动,既能培养感情,又能找到共同话题,不让气氛冷场——尽管景期认为他与池萤秋之间不可能无话可说。
曲目景期一早挑好了,挑的是民间最津津乐道的鬼戏人。
倒也不是想吓池萤秋想让人家投怀送抱,他记得头一回进幻境池萤秋的幻境里千奇百怪的鬼,想着池萤秋也许喜欢看这类曲目。
池萤秋对于看什么无所谓,反正前段时间抓鬼抓多了,再丑的鬼也能面不改色。
她就是不理解:“严格说你也算半只鬼,听鬼戏不觉得难受吗?”
“唔,是有那么一点吧。”景期回,“做人没啥感觉,成了残魂偶尔会产生同病相怜的错觉。”
自打躯壳死亡神魂离体,他猛然意识到魂魄的仪容仪表同样重要,特别是幻境里的遭遇,所以,他联系过酆都那边,要求鬼怪不准青面獠牙的在外面飘荡。
酆都大帝发话了,鬼怪们哪敢不遵守,鬼界最近半年的秩序好了很多。
所以像戏里演的青面獠牙鬼,人间已经很少见了,除了乱葬岗那块,那地太乱,属于三不管。
池萤秋无比赞同,都怪平时遇到的野鬼张牙舞爪的,害她以为景期也成了那副尊容,甚至为此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
到达戏楼,有侍从引路,池萤秋顺利到达预定的雅间。池萤秋一人来,却付了两份灵石,侍从虽疑惑,但对方是贵客,便眼观鼻鼻观心尽心伺候。
其实景期隐匿身形就跟在池萤秋身后。
他们是提前半个时辰过来的,离开场还有一会儿。
池萤秋在圆桌旁落座,可能是为了营造恐怖氛围,角落里摆了个等人高的画架。
画架上展出的正是鬼戏人的妆造图,扮鬼的戏子抱着自己的脑袋,碗口粗的脖颈上血肉模糊。
池萤秋看了好一会儿,对面的某只残魂不甘被冷落,叉着腰挡在画架前:“看这么认真,有什么想法?”
池萤秋的想法挺简单,单纯感觉画出来的无头鬼与真实的鬼差距挺大的——难道说景期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抬下巴,问景期:“你也能那样吗?”
“我不能那样。”景期贵为九天神君,顾及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他不可能像幼稚鬼那样逗别人开心。再说了他又不是真的鬼。
“当然,若是你想看。”景期开始得瑟,“我委屈一点给你来一段。”
正常人谁会喜欢看拧脑袋,池萤秋断然拒绝:“不必了。”
“真不看吗?”景期问,“我还能让脑袋跳舞。”
池萤秋有亿点无语,面无表情道:“不。”
“池萤秋你还真信了。”景期一脸欠收拾地说,“就算你想看,我也不会那样干。”
考虑到这里是戏园子,池萤秋才控制住自己揍得他满地找牙的冲动。
又听景期自说自话得瑟了片刻,好戏终于开场。
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池萤秋在雅间周围设置隔墙有耳的结界。
下一刻,雅间内灵石驱使的灯火黯淡几分,中间的舞台灯光大亮,乐声起。
喜欢拧脑袋的鬼先出场——可能是方才和景期提过这个,本来应该吓的人吱哇乱叫的场景,池萤秋眼皮都没动一下,相反莫名想笑。
景期观赏了一小段,同病相怜的错觉紧追而来,他明明是天上神君的神识,为什么共情一只鬼,是不是酆都帝在他神识上留了鬼印?
他是不是应该找酆都帝要个说法。
看了一小会儿,景期的视线就落在了池萤秋身上。
池萤秋姿态优雅,单手托着下巴,一手放在桌沿。
景期的目光便被桌沿上的手吸引。
这纤细的手距他只有一臂之遥,景期挪了挪位置,朝左边凑近一些,胳膊肘差点撞上池萤秋的。
景期盯着那只手看了又看。
眼下他好想找红鸾星君咨询一下,见面第二次是否可以拉个小手,实在不行,蜻蜓点水一下也能接受。
思绪一动,那手指便不安分,拇指搓了下自己的关节。幸亏此时雅间光线昏暗,池萤秋的注意力又不在这,没注意到这一幕。
正想些有的没的,池萤秋却在这时侧目扫了他一眼。
几息后,池萤秋的手往桌子中间移动了一寸,看着像是想倒水喝,可是半天没动。
干嘛突然换位置啊放他面前几个意思?
景期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乐声戏声完全进不到耳朵里。
还没理出个头绪,池萤秋手指轻动,手背贴着桌面,手心朝上放着不动了。
景期视力好,如此一翻转,池萤秋的手在他眼里纤毫毕现。只见那手肤质细腻,手指细长,五指像绽放的莲花等待着蜜蜂的采撷。明暗光线交错起伏,无数的光点宛如被吸引的飞蛾。
她手心朝上又代表什么?是可以蜻蜓点水一下吗?
景期歪着脑袋瞅池萤秋,池萤秋目视前方盯着舞台,看戏看得忘我。
他悄无声息把一只手挪过去,再快碰到池萤秋的拇指时停下了,他又歪着脑袋瞅一眼池萤秋,没反应,似乎是鼓励。
景期思索良久,虚虚地握起拳头抬了起来,悬停在池萤秋手心上方。
即将触到池萤秋的指尖时,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强硬又正直把它按了下去。
不,不能。
他的体温太高。
凡人体内经脉四通八达,万一他把朱雀离火渡进池萤秋体内,她可能会受不住。
他正纠结犹豫之际,池萤秋给了他一个暗示的眼神,手又往他那边挪了挪,看着似乎耐心告罄。
景期思索片刻,麻利地把手边摆着的一盘瓜子递到池萤秋掌心里。
这下子他看不见池萤秋的手了,那点旖旎的心思终于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