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贵妃微微一笑，舀起一勺药汁放到唇边吹了吹：“我儿如今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可别叫无关紧要的事情扰了心神。还有，”说到此处语气倏尔一沉，“若是让本宫发现谁再敢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绝不轻饶！”

一阵整齐的应答声后，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正要继续喂药，忽然间，一阵杂乱的呼喊声陡然从屋外钻了进来，仪贵妃一时不防，握着汤勺的手一抖，药汁就洒了出来，流得满手都是。

青衣嬷嬷眼皮一跳，连忙送上一块干净的巾帕，旋即拧眉朝着屋外走去：“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竟敢打搅殿下静养，看我不扒了你的……”

话未说完，一个矫捷的身影就窜了进来，把青衣嬷嬷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那头的青衣嬷嬷正龇牙咧嘴地捂着胸口，若是往常，杏儿必然要低眉顺眼地请求对方的原谅，可她现在没那个闲工夫——一个惯会仗势欺人的嬷嬷罢了，哪比得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见到榻边雍容华贵的妇人，杏儿眼睛一亮，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声情并茂地哭诉道：“娘娘明鉴，奴婢自打入宫以来一直本本分分，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管事却硬说奴婢不守规矩，要把奴婢送去宫正司杖责，求娘娘为奴婢做主！”

宫正司是宫中专门惩处婢女的地方，浣衣局曾经有姐妹洗坏了贵人的衣裳，被送入宫正司杖责，她大着胆子悄悄去看了一眼，几板子下去，背后的衣裳都染红了一大片，骇人的很。

说是不会伤及性命，可杏儿记得清楚，那位姐妹回去之后没几天就咽了气，被管事的用破席子一卷，直接丢到了乱葬岗。

这些年来，凡是进过宫正司的人就没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的，她不甘心就这么认命，所以挣脱钳制自己的人跑了出来。

“求我做主？”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仪贵妃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药汁，看也不看地上人一眼，只平静道：“宫里管事的人是皇后娘娘，你想求人主持公道应当去凤仪宫，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杏儿哑然片刻，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屋外噔噔又跑来一人。来人恶狠狠地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又赧然地冲仪贵妃笑了笑，道：“此事是我等的疏忽，让此人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莫要怪罪，我等这就将她带走。”

仪贵妃微微颔首。

及此，女史也不再顾虑其他，招呼身后的粗使婆子道：“你们两个，把她给我按紧了，立刻押往宫正司。”

杏儿的臂膀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可即便如此，她仍在奋力地挣扎。

“殿下！”她猛地抬起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少女，汲汲求道：“和静殿下，求您救救奴婢，殿下——”

似是被她眼中绝望的祈求烫到了一般，李云婳别开脸去，不敢再看。

方才母后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既然母妃都不愿理会，她又何必多管闲事，况且就算管了也不一定有用，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哀嚎声渐渐远去，杏儿已被拖到了门口，只差一步长乐宫就能重归安宁，却在此时，有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等等——”

女史步子一顿，回眸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她犯了何事？”李云婳哑声问道。

“回殿下，并非什么大事。但，”女史微一沉吟，斟酌着说道：“此人是浣衣局的宫女，上头没有主子，又不服管事的管教，所以才被上报到了宫正司。”

“既如此，那就把她归到我名下吧，届时我会亲自管教她，也省得诸位劳神费力了。”

女史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开口，默默把问询的目光投向了床边坐着的妇人。

“母妃，”李云婳拽住仪贵妃的袖子，如儿时般左右晃了晃，笑着撒娇道：“我瞧她挺合眼缘的，人也伶俐，正巧我如今没有贴身侍女，不如就让她留在长乐宫吧，好不好？”

仪贵妃目光动了动。

她一向不信什么守口如瓶，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最严实。那日端午宫宴过后，凡是知晓内情的人，上上下下皆被处置，现在只剩这么一条漏网之鱼了。

只要此人一死，所有的痕迹就会被抹去，可李云婳此时却突然开口向她讨要此人……

等了许久不见她回答，李云婳还以为愿望即将落空，心中正忐忑着，就见仪贵妃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都依你。”仪贵妃抬手在李云婳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道：“不过是个宫女罢了，算不得什么，婳儿想要只管拿去。”

李云婳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绽出一抹欣喜的笑容：

“多谢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