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景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池残荷,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透彻骨髓的凉薄:"老臣深感殿下所想,只是殿下这步棋,下得太急,也太狠了。"
顾承淮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如水:"岳父此言何意?"
苏容景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这位年轻的亲王:"殿下心知肚明。如今朝局,太子视殿下为眼中钉,定国公府更是恨不能除殿下而后快。苏家身为文官之首,多年来在夹缝中求存,虽不涉党争,却也深知独善其身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可殿下一纸请婚书,求娶的虽是庶女,却也是我苏家的女儿。这一拜天地,便是将老臣这把老骨头,连带着整个苏氏一族,公然架在了火上烤。如今满朝文武皆视苏家为秦王党,太子那边,怕是早已将苏家写在了生死簿上。"
这是一句实话,也是一句怨言。
顾承淮闻言,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傲气。
"岳父大人,您这『独善其身』的戏,还要演到几时?"
顾承淮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眸中寒光乍现:
"三年前,魏军兵败如山倒。魏帝固守京师,扬言要拉着满城百姓陪葬。是谁在五更天亲手斩了守城副将,打开了朱雀门,迎我父皇的大军入城?"
苏容景瞳孔微缩,脸色沉了下来:"那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避免生灵涂炭。"
"是,是为了苍生。"顾承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在大魏遗老眼中,您是卖主求荣的奸佞;在大梁新贵眼中,您是随时可能倒戈的旧臣。太子那边为何一直对苏家只拉拢不重用?因为定国公看不起您,他觉得苏家的富贵,是跪着求来的。"
苏容景的呼吸微微急促,但他毕竟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狐狸,片刻便稳住了心神,冷冷道:"殿下今日是来翻旧帐的?"
"不,本王是来给岳父送『定心丸』的。"
顾承淮缓缓起身,背对着苏容景,身姿挺拔如松:
"苏家早就没有退路了。从本王入京那一刻起,这池水就已经浑了。您以为不站队就能安好?太子为人阴鸷多疑,一旦继位,为了巩固皇权,第一个要清洗的,便是手握文官笔杆子的苏家。只有本王赢了,苏家才能活。"
苏容景沉默许久。他知道顾承淮说得没错,这也是他为何虽然恼怒,却仍愿与秦王坐下来谈的原因。
"殿下好口才。"苏容景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眼神却依旧犀利,透着审视,"既是结盟,便该坦诚相见。老臣还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
顾承淮转身:"岳父请讲。"
"为何是凝雨?"
这很不合理。
在权谋的世界里,联姻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苏宛茵乃嫡女,其母家与江南望族有旧,娶了她,才是真正的强强联手。娶庶女,要麽是为了羞辱,要麽是为了当玩物。可看今日顾承淮对苏凝雨的态度,分明是极尽宠爱。
"老臣不信什麽一见锺情。"苏容景声音低沉,"殿下这步棋,老臣看不透。您到底图她什麽?"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承淮看着苏容景,声音低沉而冷静,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岳父大人既是百官之首,这朝堂上的『帝王心术』,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苏容景眉头微皱:"殿下何意?"
顾承淮缓缓抬眼,那双瑞凤眼中流露出一丝洞悉世事的讥诮,彷彿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若本王求娶的是苏家嫡女,那是秦王府与丞相府的强强联手,是武将与文臣的铁板一块。这在父皇眼中,就不叫联姻,而叫逼宫。"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父皇生性多疑,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若我真娶了嫡女,只怕大婚次日,这秦王府与丞相府,便要被父皇连根拔起。唯有娶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父皇才会觉得,这不过是本王为了噁心太子的一点小手段,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拉拢。"
说到此处,顾承淮缓步逼近苏容景,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皇权的蔑视与剖析:
"更何况,父皇需要这朝堂乱起来。太子与定国公一党独大太久了,父皇睡不安稳。他准了这门亲事,便是要藉本王的手,去制衡太子,去敲打定国公。他想看这两条狗咬起来,但又不希望任何一方咬死对方。"
"娶庶女,既给了苏家面子,又安了父皇的心,还顺了这互相制衡的帝王之术。"
顾承淮停在苏容景面前,微微俯身,眼神幽深。
"岳父大人,这一招以退为进,才是保全苏家与秦王府的唯一活路。您说,本王这步棋,走得对是不对?"
苏容景瞳孔微微震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寒意,继而转化为深深的赞赏与忌惮。
此子对皇权的洞察,竟已深到了如此地步。若是太子有他一半的心机,何愁大位不稳?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苏容景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若是为了避嫌与制衡,这京中庶女多得是。为何偏偏是凝雨?她自幼体弱,性格怯懦,并非良配。"
顾承淮闻言,眼底那层算计的寒冰忽然融化了些许,他转动着手上的墨玉扳指,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複杂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至于为何是她……"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佔有欲:
"嫡女背后牵扯的利益太杂,心思也太重。"顾承淮淡淡道,"本王在前朝看够了尔虞我诈,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算计。回到府中,只想看到一张乾淨的脸,一个心里没那麽多弯弯绕绕的人。凝雨性子静,不争不抢,这便很好。"
说罢,他直视着苏容景,给出了最后的承诺:
"岳父大人,本王要的投名状,不是一个嫡女的身分,而是您苏容景这个人。只要苏家不负本王,本王以顾氏列祖列宗起誓,您当年开城门受的那些骂名,本王会亲手替您洗刷乾淨,让后世史书,只记您顺应天命的从龙之功。"
苏容景听完这番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苍凉,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狂狷与孤傲。
"洗刷骂名?"
苏容景转过身,目光越过顾承淮,望向窗外那片萧瑟的残冬景色,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殿下太小看老臣了。"
顾承淮微微挑眉:"哦?"
"老臣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权谋事。"苏容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语气淡漠,"三年多前,魏帝荒淫,酒池肉林,视百姓如草芥。上京城内易子而食,饿殍遍野。那时老臣便明白一个道理:这天下的规矩若已烂到了根里,便该有人来砸碎它。"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视顾承淮,那眼神中竟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想主义:
"只要能结束这乱世,只要能让百姓有口饭吃,坐在那龙椅上的人是姓裴还是姓顾,与老臣何干?与这天下苍生何干?"
苏容景往前迈了一步,枯瘦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老臣当年开城门,非为荣华,亦非畏死。老臣求的,不过是一个『快』字——快刀斩乱麻,早一日结束战火,便能少死成千上万的人。至于那史书工笔如何写我,是忠臣还是奸佞,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袖袍一甩:
"老臣,不在乎。"
顾承淮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位岳父。
这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守成之臣,这是一个敢于将皇权踩在脚下、只尊奉自己心中"大道"的疯子。
顾承淮眼底的讥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欣赏,以及一抹更为危险的警惕。
"好。"顾承淮轻叹,声音低沉,"好一个『只求治世,不问君王』。岳父这份魄力,本王佩服。"
随即,他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逼近苏容景,语气瞬间变得森寒无比:
"但岳父莫忘了,这世上没有哪个君王,会喜欢一个随时准备『砸碎规矩』的臣子。"
苏容景眼神微动。
顾承淮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却字字诛心:
"父皇为何重用您,却又始终防着您?不是因为您是前朝旧臣,而是因为他怕。"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洞悉:
"他怕的,是岳父心中藏着的那把量天尺。"
苏容景瞳孔骤缩。
顾承淮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幽幽响起:
"父皇怕您这双眼,看透了龙袍下的平庸;怕您这双曾亲手以此身断国祚、开天门的手,有朝一日觉得这大梁气数已尽,便会忍不住……再行一次拨乱反正之举,另换一片青天。"
苏容景的背嵴猛地一僵。
顾承淮站直身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恢復了那副尊贵疏离的亲王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岳父大人,这是一个忠告。您想做治世能臣,本王可以给您这个机会。但您这身审视君王的傲骨,最好收好了。"
他目光如刀,直刺苏容景心底:
"如今这局棋,您只能跟着本王下到底。因为放眼朝野,除了本王,没人敢用您这把双面刃。"
苏容景沉默良久,眼中的狂傲渐渐收敛,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
他知道,顾承淮看穿了他最本质的危险性。而这样一个能看穿他、却还敢用他的主君,或许……正是他等待多年的那个人。
苏容景缓缓躬身,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声音沙哑却坚定:
"殿下英明。苏家……愿为殿下手中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