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发现,那男子的目光并不在她脸上,而是死死地凝固在了她脚边的雪地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香囊。那是方才摔下来时,从她腰间震落的。
香囊做工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有碍观瞻,因为上面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红得艳俗的梅花,在一片洁白中显得格格不入。
男子翻身下马,动作竟有些急切。他弯腰捡起那枚香囊,长指轻轻摩挲着那几针拙劣的绣线,尤其是那梅花花瓣收尾处,一个古怪又多余的双重死结。
苏凝雨见状,脸上一红,下意识想抢回来:"喂!你这人怎么乱捡东西!那是我绣坏了打算扔的……还给我!"
男子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他低着头,指腹一遍遍抚过那个死结,原本戏谑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疑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涌动着某种苏凝雨看不懂的动容。
"绣坏了?"他声音沙哑,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旧梦,"姑娘可知,这梅花绣得……像极了鸡爪子?"
苏凝雨一愣,脱口而出:"我四哥也这么说!"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不是承认自己绣工烂吗?
男子却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身形微微一晃。他死死盯着苏凝雨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只有警惕与困惑。
良久,他眼底的光亮又一点点寂灭下去。
"姑娘,"他忽然开口,将那香囊紧紧攥在手心,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卑微,"若你真打算谢我救命之恩,这香囊……能送我吗?"
苏凝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原本到了嘴边的毒舌硬生生咽了回去:"啊?你要这丑东西做什么?辟邪吗?"
"我有一位朋友,"他抬眸看她,眼底似有泪光闪动,却又强自压下,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她以前也总爱绣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看着……亲切。"
苏凝雨看着他那副彷佛丢了魂的样子,心里莫名一软。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那样不正经的纨绔模样,这会儿怎么像死了媳妇似的?那眼神里的孤寂,竟让她都觉得心口发堵。
"行吧。"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别扭地摆摆手,"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这丑东西就赏你了。不过说好了,这可是你要的,别回头说我苏家三小姐拿次品糊弄恩人。"
男子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脏兮兮的香囊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他后退一步,对着苏凝雨拱手一礼,这一次,不再是调笑,而是郑重得有些过分: "多谢。在下楚珩。今日之恩,楚某铭记。"
说罢,他没再多看她一眼,彷佛多看一眼都是对故人的亵渎。
他翻身上马,策马转身便走。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孤寂,那身月白鹤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彷佛这一走,便是天涯海角,再无归处。
苏凝雨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口竟微微泛起一丝毫无来由的酸楚,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楚珩?"她嘟囔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胸口,"……怪人。"
她立在原地,目光有些迷离地望着那青衫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雪幕深处。
直到远处传来苏季轩急促的呼喊声,这片死寂的林间才多了一丝人烟气。
苏凝雨转过身,只见苏季轩策马而来,马匹两侧挂满了猎物,肩上甚至驮着一匹犹带温热的雏鹿。
苏季轩翻身下马,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凝固。
此时的苏凝雨确实不甚体面。鹅黄色的骑装下摆沾染了大片泥雪,袖口狼狈地勾着几根残草,那支海棠珍珠簪斜挂在鬓边,随着寒风颤巍巍地抖动。
"你这是怎么了?"苏季轩一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紧张地上下检视,"伤着哪儿了?快让我瞧瞧。"
苏凝雨轻轻侧过头,避开了他过于急躁的目光,声音听上去满不在乎:"不过是雪地路滑,下坡时不留神摔了一遭,四哥莫要大惊小怪。"
这并非她有意欺瞒。只是在她的潜意识里,被捕兽网如猎物般吊起这种事,实在太过折损尊严,她宁可认了这"走路不长眼"的拙劣藉口。
况且,她太了解这苏府的规矩,若是招了实话,迎接她的定是新一轮的禁足。
苏季轩抿紧了唇,脸色青白交替,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赶紧回府。你这副模样若是落入父亲或祖父眼里,又是一场风波。"
苏凝雨听着"父亲"二字,眼底掠过一抹不自知的冷嗤。
她对那位名义上的父兄并没有太多温情。这一个月来,这座雄伟富丽的苏府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座精美的囚牢。她住在与世隔绝的东厢,除了疯疯癫癫的母亲、常来探望的四哥,便只有容青几个规矩得近乎木讷的婢女。
她像是被这名门望族遗忘在角落的一株盆景,看似精致,实则自生自灭。
她腰间那枚梅花香囊,便是她在那些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午后,一针一线磨出来的消遣。
她知道那红梅绣得并不好看,既无暗香,亦无姿色,却是一针一针,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沈闷岁月。
雪落无声,将这偌大的树林层层覆盖,也掩去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隐入帘幕深处,就像那朵绣坏了的梅花,在这锦绣堆砌的牢笼里,独自开出了一身不合时宜的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