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兽宗地界的那天，我们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五天。

没有御剑，没有灵兽代步，只有两双穿着草鞋的脚。阿锦起初还时不时想变回原形让我骑，被我严词拒绝了。我告诉他，既然到了人间，就要学着做个普通人。

他似懂非懂，但很听话地牵着我的手，指尖的温度比鸟爪要暖得多。

我们在一个小镇停下了脚步。这里没有修士，只有清晨卖包子铺子冒出的白烟，和青石板路上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苔藓。

我在镇子东头租下了一个带院子的旧房子。院子不大，但有一棵老槐树，正适合阿锦蹲在上面晒太阳。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我生火做了一锅白粥。阿锦就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看什么？”我把碗端到他面前，敲了敲他的额头。

“看你。”他咧嘴笑，虎牙若隐若现，“以前在宗门，你总是匆匆忙忙的，还要防备别人来找我算账。现在你终于不用怕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其实万兽宗的师兄，师姐们人都还行，就算气急也没把我怎么样，比起各大宗门的八卦里的其他宗门的血腥事件，万兽宗是难得的表层里层都是名门正派的芯子。见我是外门弟子，所以即便被我的阿锦气到了，气急时最多动口不动手。说来说去也只会说那些话。比起以前在村里听到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招架不住我怕我离不开宗门。我不想被人看见。我没什么大志向，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吃饭。”我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掩饰般地转过头，“吃完去把院子扫了。”

他乖乖应了一声，低头扒饭，吃得两颊鼓鼓的，和小锦雀时吃饭的模样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了下来。

人间的灵气确实稀薄得可怜，阿锦的修为不再像以前那样蹭蹭往上涨，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每天的乐趣变成了帮我劈柴、挑水，或者蹲在老槐树上，给路过的野猫讲故事。

他改不掉讲故事的毛病。只不过现在的听众从那些高傲的高阶灵兽和有灵智的普通灵兽，变成了镇上的野猫野狗，还有偶尔路过墙头的小孩。

他讲《魔尊落难记》的时候，野猫们听得昏昏欲睡；但他讲《人间包子铺的秘史》时，连墙头的野狗都竖起了耳朵。

我坐在屋檐下，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直到那天傍晚。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阿锦突然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我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那是一枚玉简。

不是人间的物件，而是修仙界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阿锦的表情有些别扭，他避开我的视线，小声说：“我今天去镇上买盐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谁？”

“以前在万兽宗，那个总说你清高、贬低我的那个倒霉蛋。”阿锦咬了咬嘴唇，“他好像被宗门赶出来了，修为也废了大半，在镇上乞讨。他看出了我不是普通人，想求我给他点灵石。”

我皱了皱眉。那个曾经整日围着我转、明里暗里贬低阿锦的外门弟子，居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你怎么做的？”我问。那人平日总是嫌弃他的灵兽，嫌弃锦雀，能被万兽宗赶出来，大概就是抛弃了自己的灵兽吧，这样的人我其实不太想帮忙。而且只是修为废了大半，只要能继续修炼，重新修炼，未必不能重新踏上修仙大道，更何况修为废了大半，应该还有炼气的实力，在这人间几乎没有修士会来，他怎么可能会沦落到乞丐？

阿锦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但很快又化作委屈：“我没给他。我跟他说，我的灵石都是我夫人给的，我不能乱花。而且我的灵石很少，自己都不够用。”

我被他那句“夫人”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充道：“但是我看他挺可怜的，就把你昨天给我买糖葫芦剩下的几文钱给了他。然后他哭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仰着头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

“阿锦。”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做得对。”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不再是灰扑扑的羽毛，而是柔软的黑发，触感极好。

他顺势把脸埋进我的掌心，像以前还是锦雀那样蹭了蹭我。

我说，“他在这儿很不正常，但能给帮助就给吧，灵石就算了，可以给他钱，但是其他的东西不要露出来，我觉得情况不对。他没认出你来，但是他要是看到我，就能认出我了，这几日我先不出门，等他走了之后我再出门。”

他用力点头，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我今天可以要一个抱抱吗？”

我看着他，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紧紧地回抱住我。

“夫人。”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我眉心一跳，拍了拍他的背。

“叫名字。”

“不。”他固执地说，“我叫你夫人。”

“你在哪学的这个东西？”我纳闷，我没见过他这个东西吧，而且为什么要叫我夫人？

“我看他们像我们这种关系不就是叫夫人吗？不行叫娘子？好像还有一个老婆的称呼。”他眨了眨眼睛，道，“如果你要是不同意你当夫人，要不你喊我夫人？”

我听着一个头两个大，我耐心解释：“我们不是夫妻，我们是朋友，我们是家人。”

“我们就是夫妻。”他松开了我，语气有些难过，“我从小到大看的画本子里面都是这样写的。这叫天赐良缘。”

什么天赐良缘？我本来还觉得他会讲故事挺不错的，还可以解个闷儿。现在算什么情况？

“我不管，我们就是夫妻，你看我每天晚上和你一起睡觉，然后呢有的时候你洗衣服，有的时候我洗衣服，劈柴是我劈，扫地是我扫，饭是你来做的……”

他一一列举，我一个都没法反驳。

“看吧，我说完了。而且凡间的夫妻都是这样的。”

而我没有说话，我在低头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问题了？不过虽然阿锦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是当天晚上我还是让他过来跟我一起睡了。然后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惊骇世俗的梦。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我恨不得一头撞死过去。

但我面上不显就这么过着日子，阿锦一直都不死心，天天就喊我夫人，要么就要我喊他夫人。一开始我还会出言制止，到后面我都懒得说了。再到后面我居然听习惯了。甚至莫名其妙的就接受了这么一个身份。

我有和阿锦说过，我是凡人，就算修炼过也只有筑基初期，活不了多久，但是阿锦不在乎，他说人生要及时行乐。话本里面都这么说，我想想也是，人生要及时行乐，既然阿锦不在乎，那我也不用在乎。我虽然说比阿锦大了10岁，但是阿锦的智商和阅历可比我高多了，我就没那么多朋友。没有那么讨人喜欢。就连当初在镇上面开设医馆都是阿锦去游说的。这样的情况下，在我确实动心的情况下，我还真的只能听阿锦的。

医馆照常开，但是草药需要我和阿锦去采摘，所以每五天我们都会上山一次。前几年的时候我还没在那个地方看到尸体，结果。在来这第三年，我看到一具尸体，上面残留着灵力，不是凡人的尸体，是修士的尸体。

我没有太多想法，找了处空地挖了一个大坑，将尸体埋了进去，然后立了一座无名碑。因为修士身上的的东西没有一个能证明他的出处，感觉应该是个散修吧。当天晚上回去，晚饭我没有吃，很早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