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楷工整清劲,墨色温润,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心。
晦涩难懂的句子,他删繁就简,解释得通俗易懂;空洞抽象的道理,他引经据典,讲得生动鲜活;连她容易疏漏之处,他都特意圈点出来,反复注解。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
时而停笔思忖,斟酌用词;时而抬头看向窗外,似在想象她日后读书的模样;时而又低头落笔,把心里想着的种种细节一一写进书里。
整个人沉浸在书卷里,安静、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没人知道,他这般用心准备的一卷书,其实只为一个人。
只为那个不爱礼教、不喜规矩,却又倔强得让他放不下的唐令仪。
窗外竹影轻轻晃动,室内墨香萦绕不散。
裴溯笔下不停,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温柔与期待,藏在字里行间,也藏在他未曾察觉的眉眼间。
裴溯握着狼毫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轻轻晕开一小圈,像他此刻悄然漾开的心思。
他放下笔,静静望着窗外随风轻晃的竹影,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浅浅的、带着甜意的期盼。
若是时间能走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
快到十日一晃而过,快到女子学堂敲响开课的晨钟,快到他一抬眼,就能在满堂少女之中,稳稳看见那个身影。
那样,他便有了名正言顺靠近她的理由。
不必再找各种牵强的借口登门相府,不必顾忌男女大防引来流言蜚语,不必只能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连多说几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甚至将来,他以课业跟不上、需要多加指点为由,私下留她在书房讲书、为她逐字拆解那些枯燥的典籍,也全然合乎情理,不会有人多说半句闲话。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裴溯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温温柔柔地从眼底漫出来,落在唇角,带着几分浅淡的羞赧,又有几分满心期待的软。
他这一生,清心寡欲,潜心治学,对功名利禄不上心,对交际应酬不耐烦,唯独对“教书”这件事,第一次生出这般浓烈的向往。
哪里是喜欢教书,不过是因为,站在课堂上,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不过是因为,教的人是唐令仪,一切枯燥都变得有意义。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等她来了学堂,第一堂课该从哪里讲起,哪些内容她会感兴趣,哪些道理她容易听进去,连她可能会犯困、会走神的样子,都在脑海里想象了一遍。
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轻轻浅浅地蔓延着,让一贯清冷沉静的他,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五仁几乎变调的急喊:
“公子!出大事了!”
裴溯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缓缓抬起头,神色依旧维持着平日的温润沉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对失态的轻责:
“慌什么。我不是一再同你说过,遇事需沉稳,不可这般毛躁鲁莽,失了分寸。”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桌角那只青瓷茶壶,手腕微斜,缓缓倾出一杯温热的白水,推到桌案最边缘,语气平和:
“先喝口水,缓一缓,慢慢说。”
五仁喘着粗气,额角布满薄汗,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接过水杯,仰头几口灌下,稍稍压下急促的呼吸,才神色凝重地开口:
“公子,奴才今日按您的吩咐,去云芝斋买唐小姐平素最爱吃的那几样糕点……可无意间,在大街上看见唐小姐了。”
裴溯放在桌沿的手指轻轻一收,心底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沉稳:“她独自一人?”
“不是!”五仁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急,“唐小姐身边跟着新科状元沈烬,两人都穿着简便的常服,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紧绷,奴才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行进的方向,分明是往城外去的!”
“什么?”
这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他心底所有的温软期盼。
裴溯脸上最后一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来。
他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衣摆扫过桌角,发出一声轻而急促的响。一贯温润如水的眉眼骤然绷紧,眉峰紧锁,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严肃,连唇角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会……
令仪妹妹好端端地在相府,怎么会突然和沈烬一起出城?
她从未同他提过要出门,更未说过会与沈状元同行。
是她自愿的,还是被人说动?是寻常外出,还是暗藏凶险?
沈烬如今在陛下身边行走,身负隐秘公务,她跟着一起出城,会不会被卷入什么危险之中?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担忧、惊疑、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酸涩,瞬间堵在胸口。
他一想到唐令仪正与另一个男子并肩离去,去向不明,安危未知,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阵阵发紧。
他一向自持,极少这般失态,可此刻事关唐令仪,他再也稳不住心神。
“你确定……没有看错?”他开口,声音微微发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五仁立刻挺直脊背,斩钉截铁地保证:
“公子放心,奴才这一辈子,最不会认错的两个人,就是您和唐小姐!哪怕隔着人群,奴才也一眼就能认出来,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裴溯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能乱。
一乱,就什么都做不了。
令仪妹妹性子执拗,决定了的事轻易不会回头,可她终究是女儿家,孤身与沈烬出城,实在太过危险。
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深吸一口气,裴溯抬眼看向五仁,眼神锐利果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去后院,给我备一匹最快的马。”
顿了顿,他又加重语气,字字清晰:
“五仁,你亲自去查,动用咱们手上所有能用的人手,给我查清楚——令仪妹妹为什么要突然离京,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又为何会与沈烬同行。一事不明,便不必回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