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蹲下将人翻过面来,试探了她脖子的温度,那是一道极细的痕迹,伤口还未凝固:“致命伤在喉咙,一招封喉,对方右手使剑。”
“——武功,一般。”
屋内窗户没有关严,花满楼听到西北角的地方,有风,也有风透不过的地方:“屋内西北角是不是有窗,还有一张床?”
谢今朝往西北看去,道:“有,她的床,被褥完好无整,没有被掀开的痕迹。”
花满楼走到那张床,坐在床头,手下摸索到枕头,还不用等仔细闻,一股浓烈的胭脂水粉味传来,他边道:“朝兄,你找一找她身上有没有请帖。”
谢今朝的手在那冰冷的衣物间仔细搜寻,片刻后:“没有。”
花满楼听见丝毫不意外,他离开床走到谢今朝身旁蹲下来,刚一伸出手探过去就被谢今朝忽然抓住。
谢今朝顿了顿,方问:“做什么?”
“放心,尸体无毒。”,花满楼说,“我只是有个猜想,需验过才能确定。”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问他:“验哪里。”
“先是腰腹开始。”
花满楼手心的温度比他的高,谢今朝将花满楼的手放在尸体的腰上:“这里。”
“死者体温尚存,死亡时间不超过半柱香。”,花满楼取出怀中手帕,隔着那清透绸锻继续摸索她的尸体,“衣襟内层有暗袋,装着一张未燃尽的纸条。”,他闻了后,眉头瞬间更锁,“纸灰上有焦痕,这是芳阳信纸。”
又是芳阳信。
她又是在给谁写信,或是拿了谁的信?
花满楼收好了这份信,又道:“朝兄,”,他说,“我想再看看她的脸。”
谢今朝抓着他的手指,看着尸体脸上厚厚的胭脂水粉,忽然不是很想放上去了:“她脸上堆了很多白粉和红粉,很难看,还会掉。”
“这是姑娘家的妆面粉。”,花满楼的声音带了些许无奈,“朝兄以后若遇上别的姑娘,切记不能这么直言,否则会惹姑娘生气的。”他顿了顿,“我想验她的耳后和下颚处。”
谢今朝默默将他的手指置于耳后,道:“我不是陆小凤。”
就他截止至今的观察,陆小凤除了风流债多,还没发现其他问题,距离恶贯满盈还有一段距离。
“陆小凤要是有朝兄的觉悟,恐怕麻烦会少很多。”花满楼指尖已在耳后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在那一张看起来沧桑的脸上,果然发现一层薄薄的膜。
缓缓动手剥下来。
那竟然是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有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只能算清秀,不能算美。
谢今朝第一次露出奇异的表情。
花满楼问,“她是不是长得更加年轻了,就像二十多岁?”
谢今朝看向花满楼朦胧的眸子,却见里面空茫一片:“你为何会知道?”
花满楼的手摸上她的喉咙,说:“人的嗓子是不会忽然变老的,我第一次听到这位姑娘的声音便以为她只有二十多岁,直到你告诉我,她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
谢今朝凝视着那张清秀却陌生的脸,少倾,说:“她没有必要掩饰容貌,原来的脸更好看。”
花满楼:“正因为更好看,才需要掩饰。一张人皮面具到了黑市可以卖上五十两银子,虽然昂贵,但她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这么声犬马色的地方经营这么大一个客栈,不管是为了防财,还是为了防色,她买这个人皮面具的理由,花某能想到一万个。”,他只是很好奇,这名女子身上的席水木香气到哪里去了——
花满楼见谢今朝久不说话,问:“朝兄,你可是有别的发现?”
谢今朝接过那张面具,露出罕见的排斥:“这就是人皮面具?画皮仙用人皮制成的东西?”
“非也。”
“寻常的人皮面具不是真的人皮,而是南海鲛胶、雪蚕丝以及数种药材秘制而成,贴在脸上,可改换容貌。”
“江湖中人,有时需要隐藏身份,或是躲避仇家,或是执行命令,就会用这面具加以掩饰,一张上等的人皮面具在黑市有市无价。”
谢今朝沉默审视着那诡异的面具:“用了这面具就可以变成别人的脸?”,他盯着花满楼的侧脸,“那每个人的脸岂不是都有可能是假的?”
“没有这么简单。”,花满楼摇头道,“人皮面具也分手艺好坏,像这位姑娘的这张人皮面具,大概就制作手艺一般,因此能看出瑕疵,所以她才需要用厚厚的胭脂水粉加以掩饰。至于画皮仙,我猜她只是不喜欢自己和别人拥有一样的脸,才会杀了正主。”
“但即使是上等的人皮面具,也只能糊弄生人,在熟人面前马上就会暴露……”
花满楼的声音突然抬高一些,“门口的叶兄,若是想查案,不如进来,顺便帮花某把地上这位姑娘抱到床上。”
门外静了一瞬。
花满楼甚至未曾听到衣袂破风声,只觉身畔那道清寒孤峭的气息倏然消散,如同雪落无声。
下一刹那!
“——谢兄把你的刀离我脖子远点,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花满楼面向声音来处,微微颔首,唇边已漾开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叶兄,久违了。”
“久违久违!”叶开避着谢今朝的刀锋挪到花满楼身边,“你让我搬?你怎么不让谢兄搬呢,他人都在这么久了。”
屋内没有人回话。
叶开瞬间暴露了他来很久的事实,但他毫不尴尬地咳了一声:“花兄现在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来了?”
花满楼笑容深了些,他喜欢聪明人,也喜欢给聪明人台阶下:“叶兄是来看老板娘?”
客栈老板娘死了。
在命案现场出现过的人,理所应当会成为别人怀疑的对象——不论过后别人是怀疑你偷贴也好,杀人也罢,就是长了十张嘴,都是讲不清楚的。
但在客栈其他人都表现得非常冷漠和置身事外的时候,叶开愿意出现在这里,花满楼就已经非常愿意相信对方的人品了。
叶开马上顺着花满楼给的台阶下来了:“不错,我冲破了穴道后,在客栈里逛了逛,就听到赵四娘的惨叫声了,秉持着乐善好施之心赶过来看看,结果一看就看到你们在这里……”
“逛?”谢今朝道。
“我没事还不能到处走走嘛——花兄,你快帮我劝劝谢兄,让他刀离我脖子远点……”
花满楼轻轻摇头,笑容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歉意:“叶兄高看我了,朝兄行事自有分寸。他的刀花某岂敢置喙?”
这天下,恐怕也没人能让谢今朝的刀,因旁人的一句话而偏离轨迹。
花满楼又道,“那叶兄晃来晃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过赵姑娘的房间?”
叶开道:“房间响起惨叫声之后,我听到楼上有重物摔倒的声音。”他的暗器本来不会发漏,要不是当时被另外一群人分了神……
花满楼问:“叶兄可看清杀手的脸?”
“没有啊,影子倒是瞧见一道。”叶开道,“黑衣,身法极快,往西北边窗户去了。”
他忽然上前两步,弯腰查看窗沿,指尖抹过一道极淡的湿痕,是血迹。
“——瞧,”叶开直起身,将指尖那抹几不可察的暗色亮给二人看,“——这位忘记关窗的仁兄,怕是受伤了。”
花满楼静静听他说,又问了一句:“叶兄亲眼看到了一道黑影朝西北窗户而去?”
叶开差点没反应过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