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听见了:“看样子。阿飞小兄弟真的很讨厌读书啊。”
大娘摇摇头,等他跑远才忍不住道:“他亲娘去得早,死前没有其他遗愿,就希望他能像个正常人长大。我因此啊,就盼着他无忧无虑地读书,娶妻,生子,这样我就对他娘有个交代了。”
“原来如此。”花满楼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能有此愿,他亲娘想必也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大娘将阿飞小兄弟教得很好,她泉下有知,想必会欣慰的。”
“温柔善良?嗯……她活着的时候,江湖上的人倒少有人这么夸过她。”大娘用布巾擦了擦手,思绪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与调侃,那时候夸的词儿多半是‘心肠狠辣’‘出手果决’
“可惜公子无缘见她一面,她年轻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阿飞消失的巷口,“那孩子,骨子里像他娘,执拗得很,也锋利得很。我只盼着他这份锋利,日后用在该用的地方,莫要伤了自己才好。”
“尤其是在情路一途,千万不要学了他娘去。”
同一时间,便见两名衙役打扮的人从客栈后门转出,边走边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
“倒也稀奇,还有人主动替那无亲无故的老板娘收敛。”
“说是之前蒙她接济,念着往日旧情,说老板娘是善人,不忍见她暴尸荒野。”
衙役走远,花满楼手中转着的茶杯一顿,“望”向谢今朝。
至于谢今朝还在状态外,根本没从花满楼那句“更喜欢”中回过神来。
大娘正在一旁收拾碗筷,闻言道:“一个女人家操持这么大一个客栈,虽然外边风言风语居多,但我看她心底也不坏。”
“大娘何出此言?”花满楼斟酌着问。
他们住店这几日,老板娘对伙计和穷客态度并不和善。
大娘收着碗筷,道:“先前有一对关中来的夫妇,那丈夫好赌,天天打骂他娘子,还好赵四娘出手救下了他娘子,才没被她丈夫打死。”
谢今朝回过神来,顺着问:“那对夫妻后来如何了?”。
“离开了,他那丈夫跑到你说的‘活人楼’那里赌钱,听说输了不少,回来就把人接走了。”
“大娘,不知你见过的老板娘年岁几何了?”
“三十多岁,只不过看着显老罢了。”
“那对夫妻可有什么特征?”
“那男的脸上有刀疤,女的倒生得漂亮。”
“有劳大娘了。”花满楼已无声站起,“这是这次的银两。”
眼见衙役走远,谢今朝并不多言,两人径直跟到一处柳树河边。
还未近前,便听见那沉闷而规律的掘土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正是那位拉胡琴的乐师老伯,正佝偻着背,一锹一锹,为那具年轻尸体,掘着最后的安身之处。
“是那日拉二胡的老人家。”,谢今朝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在挖坑。”
“为何是他?”花满楼皱眉问,“坑边有什么?”
“席子,尸体,尸体脸还覆着面具。”
花满楼能想象那画面:一个佝偻的老人,在默默为昨夜还鲜活的生命做最后的整理。
江湖中见多了曝尸荒野,这份静默的送行反而显得珍重。
老伯的动作缓慢而疲惫,他埋好土,插了块木牌,又从怀中摸出一片柳叶。
“他在用叶子吹曲。”谢今朝顿了顿,道,“难听。”但那嘶哑断续的叶笛声飘过来,像塞北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很难听。
“可为何会是他?”,花满楼更加疑惑了。
他倾耳去细细听这嘶哑的叶笛曲,自问对于曲乐之情不算一知半解,却仍是不解,“当日他的乐声有死意,今日我自这叶笛声之中,却听出来了超然和解脱之意。”
谢今朝不懂曲乐,但他相信花满楼的耳朵:“你是说他想通了,不再想死了?”
花满楼想了想,道,“至少他的曲子,现在是这么告诉我的。”
谢今朝眉心蹙起,在他的认知里,死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奔赴死亡需要很坚决的力量,一个人怎么能在奔赴死亡的路上忽然停了下来呢?
他只能推已及人,给出一个最直接的猜测:“他忽然遇到了很重要的人?”
“比如呢?”
“像我师父。”
花满楼从这短短几个字品出了好多东西。他顿了顿,才柔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翠浓姑娘作为老板娘,对所有伙计都非常苛待,她一走,掌柜今早立刻摇身一变成新老板,其他伙计都很高兴。从前几日看,她对这位老人家也不算好,为何这位老人家会认为她是善人,且为她收敛尸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