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树还在。”沈墨上前一步,用剑鞘轻轻拨开丛生灌木,露出一截焦枯树桩。桩身一侧,已然抽出一枝新苗,不过尺余高,枝头缀着几片细软新叶,毛茸茸沾着晨露。
顾念安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新叶,凉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头。她收回手拢入袖中,深吸一口气,神色渐趋坚定。
“就在这里。”她字字清晰,目光沉稳笃定,“我要在原址重建药王谷。不照搬旧时旧制,那些陈旧规矩早已随大火焚尽。我要建一座全新的药王谷:不收弟子束脩,不设门第壁垒,但凡有心学医、立志救人之人,无论出身过往,皆可入谷求学行医。药王谷的仁心,本就不该只囿于自家门内。”
她抬手指向废墟后方向阳缓坡:“往后谷中药材,统一采收炮制标准;所有方剂增设毒理核验流程;矿物类药引,必经三道交叉比对才可入库收存。当年被韩仲远窃走的残缺毒方,我要逐条补全注解、厘清解毒路径,将阴私毒经化作世人皆可参阅的戒规,再也不许藏于剑脊、沦为害人利器。”
沈墨负剑静立一旁,听完她心中筹划,只淡淡应道:“南墙根宜种金银花,花期长、采收易、炮制简便。我早年在剑隐山庄药庐帮过农事,整地开荒之事,交给我便可。”
两人在废墟旁待到午后。顾念安拿出炭笔小本,细细勾勒新药王谷布局草图;沈墨则持剑鞘清理荒草,归拢散落的石臼、石碾,重新规整药田地垄,又修葺加固了枇杷树旁的老旧石阶。他不多言语,只默默打理这片故土,一如当年在山庄躬耕药田,沉静踏实。
正午过后,苏无痕携谢寻策马从青云镇赶来。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老樟树上,望向正在重整的废墟,又看向蹲地画稿的顾念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信纸边角磨损起毛,字迹密密麻麻,落款赫然是陆寒洲。
“整理他遗物时翻出的。”苏无痕递过信纸,“信上亲手绘着药王谷旧医庐平面复原图,每一间诊室、每片药田、每处库房,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那时他七枚断魂钉早已入体,双手时常颤抖,笔画有些歪斜,可每一处尺寸都是他凭旧时记忆、再以脚步实地复测核对,分毫不差。”
顾念安接过旧信,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歪扭却认真的笔画,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不远处,楚念蹲在树荫下专注削着竹筒,早已串好大半竹筒铁蒺藜圆环,又将晒干的草药整齐码在石阶下层,安静不扰。谢寻把用油布层层裹好的血蝉阁新阁规副本搁在石臼上,内里夹着重新编排的商路暗桩名单,所有据点代号、联络方式尽数更新。苏无痕坦言,从今往后,血蝉阁所有商路据点,尽数对外开放,专供药王谷药材转运,不再设隐秘暗卡,统一归入总阁货运名册,由慕清辞全权调度打理。
不多时,谷口又传来马蹄声。凌昭骑着青云盟内务堂驿马赶来,马鞍旁捆着新伐的松木建材,身后跟着七八名内务堂弟子,个个携带锯子、斧头、墨斗、麻绳等工匠器具。苏沐紧随队尾,肩头扛着一块老旧木匾,匾上“药王谷”三字古朴苍劲——这是当年韩仲远从谷中掠走、封存于内务堂库房的旧物,莫老爷子特意找出重新刷漆翻新,命他专程送来。他将木匾靠在石碾墙根,拍去手上漆末,笑着打趣想分半间临时屋舍,给内务堂用作药材清点账房,话音未落,便被门外弟子唤去丈量松木、检测木料干湿。
“莫老爷子托我带话。”凌昭放下手中工具,正色道,“药王谷重建所需木料、石料,内务堂全数包揽。当年你娘亲托他移栽冰莲,他曾许诺,待冰莲归谷之日,必携药材工匠前来赴约。如今不算还莲,是偿还他隐忍三十年的旧诺。另外谢寻父亲当年在刑堂留档记载,柳青衣曾无偿为他接骨疗伤,就地取用谷中老樟树枝做夹板,分文未取,只在医案末尾留了一句嘱托:日后但凡医庐翻修,隔山送些木材便可。如今,便是履约之时。”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沈惊鸿从边关遣人送来十车砖石、两箱各类药种,明日一早便可抵谷。林砚已经提前去往镇口接应车队了。”
苏无痕持刀鞘环顾整片谷地,满目新生气象,沉声道:“血蝉阁所有商路,从今起尽数为药王谷敞开。药材、医书、器械、人手,但凡你所需,商路即刻转运。那些曾被韩仲远用作私藏暗桩的据点,今后全部改为明栈,高悬药王谷旗帜,光明正大往来。”
顾念安将草图翻至新页,补绘商路入口与货运线路标记,随即合上本子搁在石案上,起身拂去袖间尘灰。谷口松木不断往里搬运,首批砖石在溪边码放整齐;林砚在谷口高声清点药种数目;凌昭指挥弟子立起医庐旧址第一根松木梁柱。梁柱落榫立稳之时,阿璃端着一碗新熬的止血汤药匆匆跑过,碗沿热气氤氲,扑上脸颊,她偏头避开,怀里灰猫伸爪轻轻扒了扒她拖地的腰带。楚念将亲手串好的竹筒铁蒺藜圆环,稳稳挂在谷口第一根松木梁柱上,又踮脚扶稳梁柱下的墨线盒与水平尺,仔细核对每一处木榫咬合,严丝合缝。
暮色从东山脊缓缓漫落,谷中最后一根松木梁柱迎着夕阳稳稳落榫。顾念安立在医庐石阶最高处,望着谷中忙碌奔走的人影,望着废墟之上渐渐立起的屋架,望着老枇杷枝头新生嫩叶旁挂起的小小灯笼,轻轻舒出一口气。
沈墨收拾完梁柱榫口细木碎屑,重新将渊洌剑负于背上。他没有躲入残墙檐下避晚风,就静静立在半幅断墙外侧,肩头落满细碎木屑,剑穗不经意间碰到一旁搁放的旧银针布包。他抬眼望向南墙根,那片土地早已整饬完毕,划分出整齐五行土垄,最左侧一垄已覆上薄薄一层草木灰,静待播种。
“你曾说,你的剑意从来不是破杀,而是守护。”顾念安转头看向他,目光清澈温和,“如今乱世尘埃落定,不妨把你想要守护的一切,都摆出来吧。你这一生,究竟想守什么?”
沈墨默然伫立片刻,目光掠过整座重获生机的谷地,随即解下背上渊洌剑,双手平托,轻轻搁在医庐石阶最下一级。渊洌剑静静横卧阶前,鞘身青布被落日染成一层暖金柔光。
他将渊洌剑留在石阶之上,转身迈步,朝着那片整饬一新、静待药苗扎根的新田垄走去。顾念安缓缓从石阶起身,安静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晚风拂过谷口竹筒圆环,叮咚轻响,伴着暮色,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