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龄是在后山密道出口被截住的。
他趁着守关混战时挣脱了两名看守的钳制,连滚带爬钻进总坛后山那条只有谢家嫡系才知道的废弃排水暗道。这条暗道从总坛后墙直通山脚乱石滩,出口藏在三块品字形堆叠的巨石后面,被野藤和青苔遮得严严实实。谢九龄爬出暗道时浑身泥泞,发髻彻底散落,暗红长袍被暗道里的碎石刮得稀烂,但他仍在往前爬——石滩尽头拴着一条小舟,是卫长庚三年前替他备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苏无痕站在乱石滩正前方,窄刃长刀已出了鞘。
他不是从暗道追出来的。他是从山腰绕到乱石滩正面,堵在谢九龄和小舟之间,等了他整整半盏茶的功夫。顾老阁主在苏无痕追入暗道之前,将刑堂铜印塞进他手中,告诉他密道尽头那片乱石滩的方位,末了只说了十个字:“他以兄名骗你,你不必留情。”此刻老阁主已退守山道,亲手替阿璃检查鸣管的簧片,不再将目光投注于这场少主必须独力完成的终局。
月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来,照在乱石滩上。谢九龄抬起头,看见月光下那道修长的黑影,看见那柄窄刃长刀的刀锋在月色中泛着幽冷的寒芒。他忽然停止了爬行,一屁股坐在乱石滩上,仰头望着苏无痕,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来杀我?”
苏无痕没有回答。他将刀鞘插在脚边的石缝里,刀鞘上的“痕”字在月光下泛着冷铁才有的幽光。然后他反手将刀尖抵在石面上一路拖过来,碎石在锋刃下噼啪炸裂,留下一道笔直的划痕。刀尖最终停在谢九龄喉前三寸,顿住时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七年前,你以‘送往外省学艺’为名,将我弟弟苏恒送交韩仲远作为人质。三年前,你指使卫长庚清洗刑堂,杀害前任刑堂堂主谢广原及元老三人。同年在东海渡口,你将影杀部副指挥使及十二名弟子的行动路线泄露给青云盟,致我身中三刀,手下阵亡过半。两年前,你在青云镇以全镇百姓为药人投放矿物药引,试炼霜迟散。以上四桩罪行,在总阁石坪上已经当众宣读过,你没有任何辩驳。”他念得平铺直叙,只是在“谢广原”和“青云镇”两个名字前各顿了一下。
谢九龄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苏无痕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犹疑、一丝不忍,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不敢杀我。”谢九龄嘶声道,手悄悄摸向腰间一块松动的暗兜,“血蝉阁的规矩,处置三大家族主事必须三家会审。顾家的批令、慕家的弹劾、谢家的自辩——缺一不可。你要杀我,就得把谢家所有远房长老全部叫到总阁来,一个一个地听他们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主事!谢家还有人在,你休想绕过祖制!”
慕清辞从巨石后方缓步走出,月白素衣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没有看谢九龄,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账册末页下方,整整齐齐地签着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用楷书写得端端正正,后面按着朱砂指印。
“谢家远房长老一共十二人,在总阁石坪公审后全部被请到分堂。我将你近十年的私账一笔一笔摊给所有人看,包括你用公账银两采购寒魄草和炎髓砂的全部原始票据。”她将账册翻过来,朝向谢九龄,“全部十二个人,都在弹劾书上签了名。谢家没有人会替你自辩。三家会审,已审完了。”
谢九龄瞪着那十二个名字,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从腰间暗兜中掏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朝慕清辞扑去。这柄匕首是他最后的底牌,刃口淬过炎髓砂,见血封喉。这把刀藏了五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不是要用它杀出重围,是要用它换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
苏无痕的剑比他的匕首更快。
刀背从右侧斜劈而入,精准地磕在谢九龄握刀的手腕腕骨正上方。这一刀既不是斩也不是劈,而是用刀背最钝最厚的那一段,以短距离的爆发力道准确地震碎了对方腕骨,同时刀身顺势弹起避开了炎髓砂的刃口。匕首脱手飞上半空,谢寻从侧面飞身而出,半空中接住那把淬毒的匕首刀柄,落地后反手将它插入地面裂缝。炎髓砂的刃口没入石缝时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即被谢寻用靴底踩实,隔绝了任何误伤的可能。
谢九龄捂着手腕跌坐在乱石滩上,仍挣扎着抬头望向苏无痕,还想说什么。苏无痕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窄刃长刀贯穿谢九龄胸口的瞬间,刀锋与胸骨摩擦发出的声响极短极轻,像是撕开一匹叠了多年的旧绸。谢九龄的身体猛地僵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仰面倒下。他倒在乱石滩尽头和水线交界的地方,手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落在一片被潮水反复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五根手指渐渐松开,掌心里空无一物。
“这一刀不单是替我弟弟还的。”苏无痕将刀背横过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淌下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谢寻一人听见,“东海渡口那十二个兄弟在礁石间被他出卖时最小的才十七岁,名字叫阿苓。还有谢广原,你父亲,他也是我的长辈,你的父亲——他在刑堂密室中被卫长庚反手勒死时,绳索在门楣上勒出的那道钉痕,老阁主至今没有让人填。”
他将窄刃长刀归鞘,将刀鞘往身边一块礁石上轻轻一拄。鞘上刻着的“痕”字被谢九龄喷溅的血点染得斑驳不清,他取出一块干净旧布蘸了礁石边清冷的海水,从凹痕最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擦拭,直到那个字的每一道笔划都重新显现。
顾老阁主手持刑堂铜印,从山道转角处缓缓走来。他已经年过七旬,一路攀山越石,气息却丝毫不乱,只将铜印双手平托至胸前,示意众人不必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