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修仪慢慢眨了眨眼,似笑非笑,“我倒希望我心胸不要那么宽广。”
钟宴齐觑他一眼,稀奇地嚯了一声。
左修仪面无表情,瞥来一眼,钟宴齐顿时后背一紧。
“你......”
“多谢和郡王关心。”左修仪慢悠悠收回眼神,“不过郡王与其关心我,还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左修仪说:“姑母失权,左修文这人睚眦必报,明日早朝,他定会参你一本。”
钟宴双臂环胸,昂起下巴,“参就参罢,难不成陛下当真要治我的罪?”
长公主与当朝陛下一母同胞,情谊甚笃,在陛下当年还是个小王爷的时便是这位公主斡旋百官之中,陛下不过先帝幼子,能在一众兄长的虎视眈眈中得到那个位置,背后少不得长公主支持。
就算二皇子这会儿只凭势大便意图弹劾他,皇帝最多也只会在明面上斥责一两句。
届时二皇子告状不成,反倒会显得他自己急功近利,心胸狭隘。
左修仪睨他一眼,他好似猜出了钟宴齐心底想的。
“所以郡王最好还是心底有个准备,陛下最疼爱的就是左修文,今日八宝楼闹这出不算大事,但终究是损了皇室的体面。
“小事。”钟宴齐摆摆手,“陛下也不会真的动我,大不了就是打个几板子,训斥几句,完事儿了回府上躺个几日便好。”
钟宴齐直觉左修仪话里有话,但他一早知道左修仪这人心思深沉,只当左修仪是又想出了什么对付二皇子的法子。
他不过一个小小郡王,母亲在朝中的地位也不似从前,都小角色了,不重要,不重要。
不过他还是拱了拱手,“还是多谢殿下提醒。”
“客气。”左修仪微微颔首,他话锋一转,突然问:“今日你与谢问雅同席,你觉得此人如何?”
谢问雅,怎么又是谢问雅?钟宴齐真觉得奇了。
这谢家难不成还有别的来头?这兄妹三人怎么就盯着人家。
他实话实说:“此人才名不虚,亦有鸿鹄之志,作派也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他刻意在正人君子这加重了语气。
左修仪假装没听出来,面色不变,“就这些?”
钟宴齐拧了眉,“不然还有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左修仪不作声,只是定定朝他看来。
钟宴齐心念一动,被左修仪这么一看才反应过来,啊,原来说的是这事儿。
想着席上谢问雅的谈吐表现,他摸着下巴,还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若是为夫婿,自然也是不错的。”
谢氏不同草莽出身的左氏,追溯祖上算是底蕴深厚的名门,只是经前朝多年战乱,族中子弟十不存一,谢氏一族几乎名存实亡。
如今百年过去,谢氏家风犹在,就算如今乃一郡豪绅,在外界看来也是风骨犹存的雅正之家。
与养出这样的后嗣的家族结亲,换做谁都不会拒绝,谢氏虽与左氏曾有嫌隙,但公主可爱讨喜,想来谢家也不会难为她。
可出乎钟宴齐预料,左修仪闻言眉心一沉,面上浮现一层冷色,好似这话戳到了他肺管子似的。
那张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到底也没反驳。
钟宴齐看出来他神情有异,刚想解释,他本意指的是公主来着。
左修仪突然转过身,“话说完了,和郡王可以走了。”
钟宴齐:……
他硬是被气笑了。
行,这些人就是来克他的。
他也懒得再解释,当即告辞,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一拍马臀,扬长而去。
他走之后,左修仪没有再在门口久久矗立,他回到里间,“掌柜的。”
赵掌柜连忙迎上来。
“把我前些日子定的葫芦鸭送到沈府。”他淡淡说:“就说是因为八宝楼扰了沈大小姐雅兴,特送来当歉礼的。”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明日再送。”
赵掌柜恭敬点头,问:“只沈大小姐处?”
他做生意久了,极擅察言观色,想看看左修仪的脸色,便边问边悄悄抬头。
他平日里对着诸多权贵伏低做小,畏的是他们能轻而易举让他失去现今所有一切的身份地位,他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也不过是因为在天子脚下,没有谁会稀罕他区区一个酒楼老板的命。
但眼前这位皇子却不同,明明是那样风轻云淡的神情,赵掌柜却始终有一种……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恐慌感。
就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而已,那里头被裹着的早就是什么看不得的东西一样。
左修仪微微点头,他低头看着赵掌柜,那唇瓣勾起的弧度一丝不多一丝不少,如此钟灵毓秀的一张脸,赵掌柜却被那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吓得毛骨悚然。
“小的明白了。”赵掌柜点头宛如拨浪鼓,待人走出去许久,一口气才卸下来,软脚虾似的靠在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