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说了该死的人,必定罪无可恕,杀了也算替天行道。不过——”观闲兮话锋一转,“你既说她视女如命,怎么今天会如此草率地为女牵缘?”
说着,他也跟着从头到脚打量了晏挽一番。晏挽稍稍挺直了身子由他看着。
不错。身姿清逸,眉眼朗澈,确实极为好看。
但仅凭样貌,就让上六宗的宗主一眼替爱女拉起姻缘线,似乎也极不合理。
“柳回音一向惟利是视。”花朝寒似乎也在思考,“女在前,利在后。若为利,图的又是什么利呢……”
“先别管这个了。”观闲兮道,“等奚和回来,我们便速速回宗。我想,你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
画中仙藏书阁内——
观闲兮开门见山道:“这次云海古道出问题了,是不是?”
花朝寒点头应了一声。相处这么些年,她清楚很多事瞒不过观闲兮,况且她也从没想过要瞒,便干脆和盘托出了。
三个月前,衍天阁主梦见一番异象:梦中野草漂浮无根,江河倒悬而下,山火燃烧不息。此梦实在诡异,真实到直透灵魂。无苦醒后心有余悸,于是立刻闭关,为此梦起卦。
“有无结果?”
“有。”
“何卦?”
“泽风大过。”
上兑下巽,泽灭木,过涉灭顶。正是大难灭顶、万劫不复的预兆。
大凶至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嘴上不讲,心里却向来不信命途卦象。但这一卦,在衍天阁历代卜算中仅出现过一次。”
花朝寒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重重吐了口气:“千年前,衍天阁老祖也曾算出此卦。不过纵然他苦口婆心,那时的仙门也如今日的你一般,只是姑妄听之。”
“可随着三界异象频发,特别当卦象之势已经危及人界,众仙门这才开始重视起这位阁主所言。可惜画中仙的宗门史记载不全,我能解读出的,只有这些了。”
观闲兮蹙眉不语,这些年他一直苦恼于剧情线里「拯救苍生」一处,云榜成名尚且好说,可天下苍生的分量,实在太重太沉了。
他之前还认为拯救苍生的契机或许在于仙魔两族的争战,如今看来,方向完全错了。
若真有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千年前的浩劫又作何解释?那一次又是如何收场的?其中因果,能否为今日的局面提供一点参照?
观闲兮追问道:“宗门历上还写了什么?”
“‘天不兼复,地不周载’这八个字,我刚才给你讲过了,”花朝寒闭眼回想了一番,“后面还余了十个字,‘仙魔血泪,三界有生,亦有……’”
她渐渐拧紧了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无奈道:“最后一个字糊作一团,我看不清。”
此前她从没细看过宗门历,毕竟天下太平,大道漫长,哪位一宗之主会闲到抱着千年前的旧闻苦心钻研,反复推敲?
“受此卦影响,无苦也顺手为这次云海古道推演了一番,结果依旧大凶。”
花朝寒从众多书柜中召来一本泛黄古籍,拍了拍上面的浮灰,一边翻阅一边道:“不过话说回来,云海古道哪次不是凶险万分?单凭一个‘凶’字,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存在了就会有人信,信了就会在意。”
“原来如此。”观闲兮道,“所以为免引起仙门恐慌,无苦只将此事禀明了你们几位宗主。我想,他还嘱咐过你们不要对外透露吧?”
“是。”
“此事你怎么看?”观闲兮问。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花朝寒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观闲兮沉思片刻,道:“不管怎样,晏挽得去。”
“是吗?”花朝寒看向他,一字一顿道,“就算知道了这些,你还是要让他进去?”
观闲兮点了点头:“我陪着他。”
前路再怎么凶险,剧情也得走下去啊!
“总之还是那句话,我活着,你的弟子我就会以命相护。所以奚和她们去与不去,都由你决定。”
花朝寒沉默了一会儿,一脸不解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她指尖摩挲着最后一页上那团化开的墨迹,“就好像不这么做,会死一样。”
观闲兮故作赞同地眨了眨眼:“人的一生,身不由己的事确实很多。”
“观闲兮。”
一个小绿瓶被花朝寒凌空掷出,花朝寒狠声道:“把她们给我活着带出来。还有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
观闲兮稳稳接住,随手收入乾坤囊后哈哈笑了起来:“朝朝啊朝朝,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拧巴了。明明担心得要命,嘴却硬得很。关心一个人,大可直接说出来啊。”
花朝寒咬了咬牙:“谁关心你了!”
“你看看你,又拧巴上了。这样吧,等我回来,你好好犒劳一下我。我想想……”
观闲兮絮絮叨叨地念着:“我也要一片天云宗那样大的桃林。咱们后山是不是有块山头空着?就选那儿吧。”
“嗯……还得有个大亭子。对,你给我立个亭子,亭子上再刻几个字就更雅了。就叫‘闲亭’,怎么样?你亲自题字,再备些好茶。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对你客——”
话说到一半,他转过身来,声音戛然而止。
花朝寒坐在书案前,眸中水光一闪,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滴在了泛黄的书页上。
观闲兮登时僵住了,睁大眼睛看了半晌,才凑近抹了把落在书上的泪花:“朝朝,你也会哭!?”
“赶紧滚。”
花朝寒抬手一挥,毫不犹豫地将这位“美人落泪我补刀”的无情人赶出了藏书阁,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她才将那本破旧不堪的古籍重新摊开,快速翻动起来。
翻到中间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画纸从夹页中露了出来。
花朝寒深吸一口气,将画纸抽出后小心展开铺平,纸面哗啦作响,一幅旧画缓缓呈现在眼前,画纸下方,赫然落着千年前的日期。
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立于画山之巅,山风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袍。
他身影清峭如松,与画中仙第一代宗主相对而立。
令人心惊的是,那画中男子的面容竟与观闲兮别无二致。
花朝寒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收起,想了想,又觉得不甚稳妥。她左手燃起一小撮火焰,盯着那簇火苗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画纸凑了上去。
火焰争先恐后舔上纸边。
那些过往云烟,连同这一代画中仙宗主无法说出口的心事,转瞬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