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进海棠院,窗纸上还是一层白。姜云舒是被团雪拱醒的,小狗不知何时爬到榻边,鼻尖碰她垂在锦被外的手指,见她睁眼,便仰脸发出一声小小的鼻音。
她摸了摸它的头,心口还惦着昨夜那行极小的字。沙州,蓝焰,西门旧库,康延,隔了一夜也未退下去。她刚想坐起,屏风后便传来阿蛮的脚步声。
“娘子醒了?”阿蛮抱着温水盆绕出来,“夫人说你昨夜伤神,不许我早早叫你。”
阿蛮把巾子递到她手边:“夫人还说,今儿不必急着往外头想,先把早饭吃完。若娘子不吃,团雪就要替夫人看着你。”团雪像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把前爪搭到她膝上,并配合地“呜”了一声。姜云舒忍不住弯了弯唇:“它倒比我更像姜家的人。”阿蛮替她拢开帐钩,语气一本正经:“那可不,它还不用夫人哄着吃早饭。”
这话一听就是母亲教的,姜云舒把温巾按在脸侧,热气一点点压住昨夜残纸带来的冷。她缓缓起身,外头同时传来脚步声,姜夫人端着杏酪进来了。
“昨夜睡得可还成?”
姜云舒点头:“后半夜安稳些。”
姜夫人也不揭穿她眼底倦色,把杏酪往前推了推:“先吃两口,别饿着肚子。”
等她吃了几口,姜夫人才道:“你阿耶和兄长在内书房等着,是怕你自己想太多,想把话摊开说清,吃完早饭后我们一起过去。”
姜云舒听见这句,心里安定了些。她低头又吃了一口,杏酪温甜,昨夜压在心口的凉意也被慢慢熨开。她喝完半盏,才随母亲往内书房去。
内书房门窗半掩,晨光从高几旁斜进来,把案上三只匣子照得分外清楚。姜闻砚坐在案后,姜云岫站在一旁,案边已备着一盏温茶。
见她进来,姜云岫便把茶盏推给她:“先暖手,阿娘说你今晨别拿凉的。”他看了看母亲,又补一句:“我也不拿凉的,今早已经被阿娘瞪过一回。”
姜夫人淡淡道:“你若再说一句,便是第二回。”
姜云岫立刻闭嘴,只拿眼神向妹妹求救。姜云舒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低头抿茶,没替他说话。
姜闻砚等她坐定,开门见山道:“昨夜取出的那片残卷,原件仍按昨晚商议,留在内书房暗格。今日叫你来,是商量后头该怎么递、怎么收,外头若问起,又该怎么答。”
他把案上的三只匣子依次推开。第一只是原件,第二只放全描本,正面“归声”回拍与背面账字都在。第三只却薄得多,只放一张另誊的补拍小笺,上头只写太常寺半阙旧谱第三句末拍可补“归声”,并照出那枚回声记号,连“天河”二字都不见。
“这是要送出去的。”姜闻砚道,“不是残卷,也不是描本,只是一句补拍之见。”
姜云舒看向父亲。
“向太常寺,只递这一笺。”姜闻砚点了点第三只匣中的纸,“他们原有旧谱待核,你先前也在官面上听过缺句。我们只说你回府后重理拍点,觉得旧谱异文里有一处可补,请他们自核。若裴少卿看得懂,自会按官面话回。若看不懂,也只当异文。”
姜云岫接道:“乐署那头,暂不递话,也不问人。只等太常寺公牒入档,看他们会不会动旧匠籍。昨夜我重看两份旧抄,翰林旧录里有‘康延’,乐署匠籍偏偏缺了这个名字,若有人急着遮它,说明人证比纸更怕见光。”
姜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慢慢拨着一串菩提子,这时才开口:“那背面几处账字呢?蓝焰,残瓷,西门旧库,这些一个都不能先漏。”
“不漏。”姜闻砚道,“这几处先不碰。”
姜云舒低头看着那张誊得干净的小笺,明白了父亲为何连“天河”二字都裁剪掉。真正要试探的,是谁会在“归声”上露出反应。
姜云岫接着道:“三娘,这一回先让一句补拍出去,看太常寺如何接。外头若借听曲、赏花、问旧器来请你,人也先不出去。”
姜夫人接道:“这段时间便说你在家陪祖母,学着打理家事,不便赴席。”
姜云舒点了点头应下。
此时门外有小婢轻叩,阿蛮快步出去,片刻后捧回一柄藕荷色团扇和一封短信。
“是沈娘子府上送来的。”阿蛮道,“说是今晨新得的枇杷,另有几句悄悄话,只让交给娘子。”
姜云舒看见团扇边角熟悉的玉蝉纹,唇边已先有了笑意。信笺展开,果然是沈令仪圆润利落的字。
“今晨随母亲上香,听两家夫人说鸿胪寺龟兹礼单里一项蓝釉器名目被反复问起,又提到你前番在太常寺隔帘辨乐。你若不愿出门,尽管推辞;若有人借我套话,我替你挡。枇杷若酸,就是路上颠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