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华寺回家的路上,季灵汐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坐在马车最靠里的位置,缩着肩膀,把脸偏向车窗,目光落在帘子的缝隙外面,落在那片飞速后退的、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上。
季夫人和齐夫人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还在说着话,说着法华寺的香火,说着还愿的仪程,说着哪座殿的菩萨最灵。她们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去,像河面上的落叶,碰了她一下,就漂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结果。季夫人问了她两次“汐儿,你怎么了”,她说了两次“没事,可能是香熏的”。季夫人没有再问,可她看她的目光里有东西,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疼和疑惑。
齐夫人看了她几眼,也没有多问。她只是伸出手,把季灵汐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马车先到齐府,齐夫人下了车,在车门口回过头来,对季夫人说“让汐儿好好休息,别累着了”。又看了季灵汐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没有说出来,放下车帘走了。马车继续往季府走,车厢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季夫人没有问,季灵汐也没有说。沉默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两个人盖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到家了。她下了马车,走进府门,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进了自己的屋子。小荷跟在后面,问“小姐,要不要用些点心”,她说“不用”。小荷又问“小姐,要不要喝口水”,她说“不用”。小荷再问“小姐,要不要换身衣裳”,她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小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散落的头发、红肿的眼睛、微微发颤的肩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季灵汐把自己关在屋里,从下午关到傍晚。她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没有脱鞋,没有解开头上的簪子。她就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从亮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暗红,最后变成灰蓝,然后黑了。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是小荷在和来的人说话。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她知道是谁。
“小姐,”小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了什么。“齐少爷来了。”
季灵汐没有回答。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她知道他来了,从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总是这样,她皱一下眉头,他就要问三遍“你怎么了”;她咳嗽一声,他就要把大夫请到家里来;她说一句“有点闷”,他就要带她去出去玩。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她习惯了,习惯到觉得理所当然,习惯到忘了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不想见他,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散了,眼睛红了,妆也花了,坐在没点灯的屋子里,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的破布娃娃。
“汐儿,是我。”齐怀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听娘说你不太舒服?”
季灵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扇门。她知道他不会走的,她太了解他了。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敲门,不催她,就那样站着,站到她开门为止。他可以站一夜,她从小就知道,他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前,拉开门闩。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橘黄色的,是灯笼的光。他站在那团光里,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眼底有担心,有心疼,有不忍。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漆的,是醉仙楼的,她闻见了,是桂花糕的味道。他在来的路上买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因为他知道她每次不舒服都不爱吃饭,只有桂花糕能哄她吃两口。
季灵汐把门让开,转过身,走回屋里。她没有看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他跟进来了,拎着食盒站在她面前。
“我没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像一根被拧干了水的帕子,皱巴巴的,没有水分。“可能是被庙里的香熏着了,有点晕。”她在撒谎,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在看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憔悴得不像话的脸。她不在乎了,她已经把最丢人的一面给他看了,在法华寺,在那个桂花树下面,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她不在乎再多一个人看见。
齐怀煦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息,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上。
他拎着食盒的手指收紧,他忍了一天,从早上她出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忍,忍到她回来,忍到她把自己关进屋里,忍到傍晚,忍到再也忍不住了。他想问的那个问题卡在他喉咙里,卡了一天了,卡得他吃不下饭,坐立不安。
他必须问,不问他会疯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挤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一块肉。
“你见到他了?”
季灵汐瞬间瞪大了眼睛。那一下不是慢慢地瞪,是猛地瞪,瞪得像两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珠子。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缩成两个极小的、黑黑的、深不见底的点。
那些她从法华寺带回来的、压了一路的、压得她喘不上气的、她以为已经压住了的东西,炸开了。被窥探的感觉,被屈辱的感觉,被人掀开了伤口、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捅得她整个人都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