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寒意渗到了骨头缝里,把全身都冻住,连灵力都无法运转。
梁玑睫毛微颤,胸口猛地一抽,大口喘气,整个如同刚刚才从深渊中逃出来,呼吸陡然乱成一团。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骨一路往上爬,牵得肺腑一阵阵发闷。喉间还残着血腥味,舌根发苦,连张口都费劲。
眼皮掀开半分,熟悉的场景闯入视线。
这是…自己的洞府?
梁玑躺在地上,一双眼中罕见的带了点茫然,喉咙中挤出来的几个字牵动伤口,带来让人真实却庆幸的痛感:“我,我还活着?”
他怔了半息,手臂撑着石榻坐起身,肩背绷紧,刚一用力,体内便传来撕裂般的痛。灵力像枯竭的溪流,在经脉里断断续续地爬,碰到伤处,便激起一片麻木刺痛。
洞府里依旧是老样子,空荡荡的一片寂静,角落的一点灵力扑朔闪动,勉强支撑起一片昏黄,却好似感知到了主人的状态,也极不稳定,犹如风中残烛,在洞府的石壁上若隐若现、忽长忽短。
梁玑低头看向自己。
衣袍染着血,胸前和袖口留着大片暗褐色痕迹,他催动灵力,将血迹拂去,随后内视己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皮开肉绽的地方已经结了新痂,几道最重的鞭伤甚至生出了浅红色的新肉,边缘还泛着未曾褪去的灼痕。而他那日在明秋殿所受的旧伤像被什么力量强行去除,赫然不见,十分怪异。
梁玑盘坐在地,缓缓运转功法,催动体内那颗金丹,一丝丝灵力被重新聚集起来,慢慢地在体内运转,可灵力刚刚通行经脉,他便被疼得身体一颤。
身体的血肉长好了,可内里的经脉却需要时间恢复,破损的经脉每每接触灵力,便会带来一种干涩的痛意,比硬生生受伤带来的痛感更加绵长。
梁玑眉头越压越低,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己明明倒在寒潭边,神志散尽,连最后一口气都快断了。再睁眼,居然回到了洞府。
梁玑唇角扯出一点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折磨到他只剩一口气,然后大发慈悲地将自己送回来,这是恩吗?分明是她还想继续折磨自己!
这是谁做的他心里清楚,除了傅璟再不会有别人。
他垂着头,心中的恨意又深了一分。
记忆从深处浮现,那一幕幕亲身经受的场景泛着令人作呕的寒气刻在脑子里,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悬魄寒潭边,傅璟居高临下,神情冷淡,连多看一眼都像施舍。
她手一挥,长鞭破空,灵力抽在皮肉上,寒气便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好像要把他整个人置于死地。
自己跪在潭中,指节冻得发白,膝骨几乎碎开,耳边响着的却还是那道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
“二十九。”
“三十。”
连自己在外历练受了什么伤,遇了什么险,傅璟都懒得问,或者是说,不屑于问。
回宗第一件事,没有询问,没有疗伤,而是寻找个理由,将自己责罚一顿。
梁玑闭了闭眼,喉咙滚动,胸腔里压着的东西越来越重。
这么多年,自己早该明白的。
傅璟收自己入门,从来不是怜惜,也不是看重。
她看自己,就像看一根扎眼的刺,一块碍路的石头,恨不得早日碾碎。往日那些刻薄责罚还能骗自己一句严师出高徒,骗久了,连心都麻了。
这回却连遮掩都省了,摆明了就是要自己半条命。
不,是要整条命。
可是……明明是她收自己为徒的……
自己所求,只不过是师尊的平常相待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呢……
梁玑闭着眼,将眼眶中的湿热压下去,再睁眼时,已经恢复成了平日的冷淡,面无表情,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傅璟说。
“我就当昨日已经死过一次,还了你这条命。从今日开始,梁玑再无师尊,若是傅璟再次折辱我,我必当奉还。”
梁玑端坐在蒲团上,沉下心来,催动金丹,运行功法,一阵阵疼痛连绵不绝,他面色不改,反而靠着这份疼痛让神思更加清醒。
几乎是在下一息,他便察觉了不对。
“这是……?”
他身上的伤口在灵力的运转下恢复的很快,可灵脉中的灵气震荡,又引得悬魄寒潭的寒气沁入,暗伤未愈,更是雪上加霜,按理来说,这些寒气本来不会轻易的散去。
可是他方才只是刚一催动功法,体内盘踞的寒气便尽数温顺地褪去,好似……留在他身体里的,根本不是宗内令弟子闻风丧胆、噤如寒蝉的悬魄寒潭的寒气,倒像是些微不足道的寻常霜雪罢了。
可他清楚绝不是这样的。
自己只不过是昏过去了,又无人为自己疗伤,为何会恢复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