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此话,韩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妇人一身宝蓝色妆花通袖袄,头上戴着翡翠衔珠步摇,笑容满面,热络得像是见了亲闺女。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韩夫人屈膝行礼,眼珠子却一直在帷帽上打转,想透过白纱看清荷香的脸。
素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替她回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韩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上去,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韩家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样样俱全。韩夫人领着荷香,经过一处又一处景致,嘴上不停地介绍着,生怕冷场。
荷香始终没有开口。
韩夫人的正房在东边,那道墙在西边,墙的那一边,就是韩盈的后院。
荷香收回目光,不露声色地跟着韩夫人走进了正房的花厅。
花厅里摆着一盆牡丹,开得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极正的红,如血,如火。
“这盆冠世香,是老爷特意托人从洛阳带回来的。”韩夫人献宝似的说,“想着公主殿下见多识广,寻常的花儿入不了殿下的眼,便请殿下过来瞧瞧。”
荷香在椅子上坐下,下人替她端了茶来,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这花很好。”
荷香终于开了口,声音隔着白纱传出来。
韩夫人脸上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
“殿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搓着手,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殿下……是哪位娘娘所出?臣妇孤陋寡闻,竟不知陛下有位义妹……”
素兰在一旁接了话:“韩夫人,陛下的家事,不是你等能议论的。”
韩夫人脸色一变,连忙赔笑:“是是是,臣妇失言,臣妇失言。”
韩夫人问:“殿下,小女盈儿身子不好,一直在后院里养病,见不得风,不如……”
“本宫隔着帘子见一见就好。”荷香说得云淡风轻,“不会让小姐吹着风。”
韩夫人端倪着帷帽下那道模糊的轮廓,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这位公主来得蹊跷,可若是拒绝了,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说韩家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若是让公主见了韩盈……
韩盈那丫头,性子烈得像头驴,被关了一年多,非但没有服软,反而越来越倔,上个月还咬伤了一个送饭的丫鬟。
若是她在公主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韩夫人?”荷香催促。
韩夫人咬了咬牙,勉强笑道:“那……臣妇这就让人去安排。只是盈儿病中形容憔悴,怕冲撞了殿下……”
“无妨。”
韩夫人站起来,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后院传话,又陪着笑对荷香说:“殿下稍坐,臣妇去去就来。”
她快步走出花厅,转过回廊,进了后面的小书房,把门关上,脸立刻沉了下来。
“去请二公子。”她对贴身丫鬟低声说,“就说……出事了。”
韩二来得很快。
“她要见盈妹妹?”韩二公子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她想做什么?”
“我哪知道!”韩夫人急得直跺脚,“她怎么知道咱们家有个女儿?难不成,是你那老不死的父亲告诉她的?”
“父亲疯了?”韩二公子瞪了她一眼,“这濮阳城里谁不知道韩家有个小姐?她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让她见?”
韩崇停下脚步:“见。”
他咬了咬牙:“让她见。盈妹妹被关了一年多,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就算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再说了——”
他安慰母亲道:“这位公主来头不小,陛下一声不响就封了个义妹,谁知道她是哪路神仙?咱们得罪不起。”
韩夫人闻言,扭头出去安排了。
“殿下,盈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她笑着说,“只是后院简陋,怕是委屈了殿下。”
“无妨。”荷香站起来,素兰立刻上前扶住她。
韩夫人领着她们穿过花厅后面的小门,经过一条不长不短的游廊,来到那道白墙前面。
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门虚掩着,两个婆子守在门口,见韩夫人来了,连忙行礼。
韩夫人推开小门,侧身让荷香进去。
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罩在浓荫里。
院墙很高,足有两丈,墙上还嵌了碎瓷片,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荷香的目光从那堵高墙上掠过,心里一紧。
这哪是女儿家住的地方。
分明是关囚犯的地方!
正房的门开着,门口挂了一道竹帘。帘子后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盈儿,”韩夫人扬声说,小意温柔,“容安公主来看你了。公主是贵人,你快起来行礼。”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韩夫人的脸色有些许难看,又喊了一声:“盈儿!”
还是没有动静。
荷香抬手制止了韩夫人要发作的架势,自己走上前去,站在竹帘前,隔着薄薄的一层竹篾,看向里面。
里面坐着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