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清晨的镇卫生院,安静肃穆。林冬直接将车骑到门诊楼东侧,果然看到一块贴着各种健康宣传海报的蓝色宣传栏。栏角不起眼处,贴着一张小小的、印有邮政标志和数字“1”的白色贴纸。他停好车,上前小心地揭下贴纸,妥帖地放进随身带的、母亲给准备的旧信封里。第一个点,顺利。
中心小学后门在小巷深处,路窄。林冬放慢车速,小心避让偶尔早起上学的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长。收发室的门关着,窗台上放着一小叠卡片,最上面一张正是印着“2”的邮政贴纸。他取走一张,向窗内隐约可见的看门大爷点了点头。大爷隔着玻璃摆了摆手。
出镇,驶上通往李庄的土路。阳光已经升得高了,金灿灿地照着田野和道路。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林冬稳住车速,目视前方。这条路他骑过很多次,但今天感觉不同。不再是练习,而是真正的“任务”。每一个坑洼,每一个弯道,都需要更精准的判断和控制。护膝很好地隔绝了晨风和震动带来的凉意,让他能更专注于骑行。
李庄村口的老槐树很好找,郁郁葱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槐树下的小卖部已经开门了,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剥豆子。看到林冬停车过来,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他身上的旧工装和手里的信封,笑了:“是考试的吧?给,卡片在桌上,自己拿。”桌上果然有一小叠印着“3”的贴纸。林冬道了谢,取走一张。老太太慈祥地念叨:“好好考,以后常来送信啊。”
调头,驶向王畈。这段路稍微远些,但路况尚可。林冬保持着匀速,大脑像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不断核对眼前的景物与记忆中的地图。路过一个三岔路口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中间那条——那是春晓告诉他的、连接李庄和王畈的近道,虽然窄点,但能省不少时间。
果然,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王畈村的轮廓就在眼前了。村委会是一排平房,外墙报栏在侧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公示。林冬一眼就看到了栏角那张小小的“4”号贴纸。他停下车,上前取下。第四个点,完成。
此刻,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半空,热度开始升腾。林冬的额头和后背沁出了汗,但精神却高度集中。只剩下最后一段——返回邮政所。
他没有走原路返回李庄再回镇,而是选择了从王畈直接插向镇子西北角的一条机耕道。这也是他多次探路的结果。这条路颠簸,但直达,能避开镇内可能开始拥堵的主街。摩托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跳跃,林冬压低身体,紧握车把,控制着方向和速度。尘土扬起,扑在脸上,他也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安全地返回。
当邮政所那熟悉的绿色小楼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林冬看了眼车把上简陋的电子表。从他出发到现在,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空地前,已经有两三个人回来了,正在和周考官说着什么,交着卡片。
林冬减缓车速,平稳地驶入空地,停好车,熄火。他摘下头盔,整理了一下被汗水和头盔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赶路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然后拿着那个装着四张卡片的旧信封,走向周考官。
“考官,我回来了。这是卡片。”林冬将信封递过去,声音平静,但手心还是忍不住微微汗湿。
周考官接过信封,打开,将四张卡片一一取出,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编号和防伪印记,又抬头看了看林冬,目光在他绑着护膝的膝盖和沾着尘土的裤腿上停留了一瞬。旁边的小李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时间把握得还行。”周考官将卡片收好,语气没什么波澜,“路线是自己规划的?”
“是。”林冬点头。
“李庄到王畈,走的哪条路?”
“中间那条近道,穿过竹林的。”
“王畈回来呢?”
“走的西北边机耕道,直接插到镇口。”
周考官点了点头,没再问路线,而是指了指他的摩托车:“车是自己的?骑了多久了?”
“是我父亲的旧车,我练了差不多一个月。”
“嗯。”周考官示意了一下旁边空着的一块地方,“一会儿人齐了,考基本技能。先去那边等着吧。”
“好。”林冬应下,走到指定区域。直到此刻,他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来一点。路考部分,应该没有出大的差错。至少,他按时回来了,卡片齐全,路线选择看来也得到了认可。
他靠在自己的摩托车上,看着陆续返回的其他考生。有人神色轻松,有人略显沮丧。阳光越来越烈,空地上升腾起氤氲的热气。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汗水不断冒出,又被风吹干,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盐渍。
但林冬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澄明。刚才那一路的疾驰,仿佛将他这几个月所有的准备、练习、期待和不安,都凝聚在了车轮滚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此刻停下来,竟有种全力奔跑后的虚脱与平静。
无论结果如何,他跑完了自己该跑的路,找到了该找的点,稳稳地回到了起点。剩下的,就交给考官,交给命运,交给这四月的、越来越灼热的阳光。
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邮政所楼上那排绿色的窗户。那后面,会决定他是否能穿上那身绿色的制服,是否能真正开始一段与过往截然不同、却踏踏实实的新路程。
等待的焦灼,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竭尽全力后的坦然,和一丝微弱的、却顽强闪烁的希望。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