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对不上多少?”林冬找着话题,目光落在合上的账本上。
“几十块吧。”春晓说,语气有些无奈,“可能是哪天忙,收钱找钱出了错,或者哪笔货记漏了。小本生意,经不起差。”
“我……能看看吗?”林冬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似乎有点逾越了。
春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重新打开账本,翻到有问题的几页,推到他面前。“就这儿,进货和出货,还有现金,对不上。”
林冬凑过去看。账本记得很工整,日期、品名、数量、金额,一笔一划。但他对零售记账一窍不通,看了半天,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头晕眼花。
“看不懂。”他老实承认,有些窘。
“正常,我自己有时候都看晕。”春晓倒不介意,把账本拿回去,“慢慢对,总能找出来。就是费工夫。”
“要不要我帮你……重新算一遍?我算数还行。”林冬提议。他想做点什么,为这杯奶茶,为这个雨天收留他的温暖角落,也为心里那份莫名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春晓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似乎在衡量他这话的诚意。“行啊,那你帮我核对这些出货单和收银记录。”她也不客气,从柜台下拿出一叠皱巴巴的出货单和一小沓用夹子夹好的、手写的收银记录。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隔着柜台,一个对着账本和出货单,一个对着收银记录,开始一笔一笔地核对。林冬负责念出货单上的品名和数量,春晓在账本上查找、勾画;或者春晓念收银记录上的金额,林冬计算加总。过程枯燥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雨声是背景音,计算器的按键声是主旋律,偶尔夹杂着两人简短的对话:
“五月三号,酱油两瓶,盐五包。”
“嗯,对上了。”
“下午四点二十,收入三十五块五……等等,这笔好像记重了?”
“我看看……是,记重了。扣掉。”
时间在数字和雨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水痕。店里的灯显得更加温暖明亮。林冬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沉浸在这种机械的核对中,心里那点纷乱的思绪反而沉淀下来。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肥皂的干净气味,看到她低头核对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看到她因为找到一笔错账而微微舒展的眉头。
这感觉很奇怪。和他以前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处理数据完全不同。没有KPI的压力,没有职场的算计,只有两个人,在雨天的傍晚,守着一家小小的店,为几十块钱的账目差池,认真地、一笔一笔地梳理。琐碎,平淡,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找到了!”春晓忽然轻呼一声,指着账本上一处,“是这笔,五月五号下午,李婶来买鸡蛋和红糖,我记成鸡蛋和白糖了。白糖比红糖便宜两块,就差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向林冬,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容很浅,却像一缕阳光,瞬间穿透了账本的枯燥和雨天的阴霾,直直地照进林冬心里。
林冬也跟着笑了。“总算对上了。”
“多亏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春晓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靠回椅背,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举手之劳。”林冬说。他看着她在灯光下略显疲惫却放松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帮忙而产生的微弱成就感,迅速膨胀,变成了一种充实的、温暖的喜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断断续续。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店里更加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雨停了。”春晓望向窗外,轻声说。
“嗯。”林冬也看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像一条流淌着的、金色的河。
“我该回去了。”林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嗯。”春晓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装了几个店里卖的面包和卤蛋,递给他,“这个,带回去,当晚饭加个菜。今天多谢你了。”
“不用……”
“拿着。”春晓语气不容置疑,“要不下次不敢叫你帮忙了。”
林冬失笑,接过袋子。“那……谢谢。”
“不谢。”春晓送他到门口。
林冬穿上雨衣,拿起伞,推开店门。雨后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万物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他回头,春晓还站在门内,灯光在她身后,给她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路上滑,小心点。”她说。
“嗯,你……也早点休息。”林冬说。
他撑开伞,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夜色里。怀里揣着那个依旧没有还回去的深蓝色布包,手里提着温热的食物,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这个雨夜,这盏灯,和灯下那个安静算账、会为对清几十块钱而展露笑颜的她。
街道空旷,积水映着灯光和天空深蓝的倒影。他走得很慢,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回响。
这个下雨的、无所事事的下午,因为一趟无目的的行走,一次笨拙的帮忙,一杯甜腻的奶茶,和一个终于对上的账目,而变得如此不同,如此……值得记住。
他知道,明天太阳会出来,他可能继续去练车,继续为那个未知的考试做准备。生活依旧充满不确定。但至少今夜,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这雨夜的灯光和那个人浅浅的笑容,照得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这就够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