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青的胶消好了。
她端起量杯,慢慢地把胶倒入模具。
胶液从量杯口流出来,细细的一股,像透明的糖浆,从模具的一侧开始,慢慢铺开,盖住了蕨叶和花瓣。
花瓣在胶液里微微漂移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胶液铺满模具底部,放下量杯,用镊子轻轻把漂移的花瓣拨回原位。
拨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稳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夏听北。
他的胶还在静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空的模具,盯着那五朵一字排开的满天星。
他的眼神放空了,焦距不在那几朵花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听北把胶倒入模具,胶液流得均匀,从模具的一侧慢慢扩散,接触到满天星的花瓣,白色的小花在透明的胶里微微动了一下,稳住。
他看着那个过程,胶液没过花朵,全部盖住,胶液表面平静,没有气泡。
他放下量杯,没再动。
两个人都做完了。
周围的人还在忙,工坊的老师在指导一个女生怎么处理胶里的气泡,用打火机在胶面上燎一下,气泡就破了。
谢予青看着老师操作,记下了这个方法。
夏听北做的琥珀在桌上放着,模具里的胶还没有凝固,透明得像水。
五朵满天星浮在胶液的不同深度,有两朵沉底了,有一朵悬浮在中间,有两朵还在缓慢地往下沉。
透明的胶,白色的花,简简单单。
他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那五朵花往下沉。
谢予青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在看那个琥珀,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表情跟他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嘴角往下,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对什么都不满意。
现在他的眉头松开了,嘴唇轻轻闭着,很安静,像一个小学生。
周围的人陆续做完了。
林楠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做完了就把模具放在桌上,写上名字,下周来拿,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该回去了。”
大家开始收拾。
谢予青把镊子和剪刀放回盒子里,用湿巾擦了手。
她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模具底部的贴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夏听北也写了,龙飞凤舞的。
出了工坊,大家下楼。
大巴在楼下等着,等人齐了,上车,原路返回学校。
还是原来的座位,谢予青靠窗,夏听北在旁边。
两个人刚坐好,林楠从前面探过头来。
“谢予青,你过来一下,坐我旁边,我有事跟你说,社团下个月的活动安排,想听听你的意见。”
谢予青点了点头,“好。”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扣在她手腕的骨节上,温度偏低,手心是凉的。
谢予青低头看着那只手。
夏听北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抬头看夏听北,满脸不解。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脆弱,也许是害怕,总之是某个她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
“别走。”他的声音很低,气很弱。
谢予青愣了一下,“我就是去前面跟学姐聊会儿天,又不下车。”
夏听北的手没有松开,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抓得她的手腕有一点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别走。”
谢予青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求你了,别走。”他还是说了。
谢予青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闷闷的,在胸腔里扩散开来。
她转头看着前面。
林楠还在等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学姐,我待会儿再过去。”谢予青说。
林楠看了看两个人,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行行行,不打扰你们两个了,咱们微信聊吧。”林楠转回去了。
谢予青知道她误会了,只能叹口气。
她转回来,低头看着夏听北的手。
他还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松手,我不走。”
夏听北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谢予青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
他刚才用的力气很大,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她看着那个红印,心里有好多东西在翻涌,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车子开了。
夏听北靠着椅背,侧过脸闭目养神,没再看她。
谢予青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没在想的表情。
大巴在路上行驶。
谢予青靠着车窗,右手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那一圈渐渐消退的红印,看着它们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正常的肤色。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