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她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了我三年。她爹是江南的秀才，被人诬告入狱，死在牢里。她进宫，是为了给她爹报仇。我教她识字、算账、识毒……我告诉她，等这盘棋赢了，我让她去做女官，去大理寺，去查她爹的案子。”

萧明夷没有说话。她看着赵清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公主的脊背，比任何时候都单薄。

“她不会出卖你，”赵清平转过身，眼眶微红，但声音依旧冷硬，“曹瑛没有供词。那纸条是他伪造的。他杀了刘瑾，再伪造供词，一石二鸟——既灭了口，又栽赃给你。”

“我知道。”萧明夷走到她面前，“殿下，刘瑾的仇，我会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曹瑛的‘交代’，交不出来。”

“你有办法？”

“有。”萧明夷从袖中取出那块周牧给的铜牌，以及藏在铜牌里的绢布——萧牧野的绝笔，“明日周牧上殿作证，指证赵崇通敌。赵崇是曹瑛举荐的，赵崇的罪，就是曹瑛的罪。曹瑛现在被罚降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趁他忙着应付参茶案，把边关的刀，插进他的后背。”

赵清平看着那块绢布，目光落在“曹瑛与北狄可汗书信往来”那一行字上。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铁证。”

“是萧牧野用命换来的铁证。”萧明夷将绢布递到她手里，“殿下，明日周牧上殿，需要您配合。您要在朝上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萧明夷直视她的眼睛，“‘边关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赵清平握着绢布，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明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悲怆，但更多的是一种从灰烬里爬出来的狠。

“萧明夷，”她说，“你知道本宫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从湖底爬起来了？”

“不，”赵清平将绢布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殿角的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因为你和刘瑾一样，都是那种明知道会死，也要把真相说出来的蠢货。这宫里，聪明人太多，蠢货太少。本宫得护着你们，不然这盘棋，就真成了那些聪明人的天下了。”

她叩了三下屏风，暗格弹出，檀木盒子露出一角。她取出两枚铜牌，一枚刻着“太医院-沈素”，一枚刻着“掖庭局-柳烟”。

“沈素是太医院的素笺，验药的事她出了力，现在被盯上了。柳烟在掖庭局，能接触到陛下近身的起居注。”赵清平将两枚铜牌放在萧明夷掌心，“刘瑾死了，这两根素笺，我交给你。怎么用，你定。但有一条——”

她看着萧明夷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要再让她们，变成第二个刘瑾。”

萧明夷握着那两枚铜牌，忽然觉得它们沉得像两块石头。

“我答应殿下。”

赵清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窗边。暮色从云层里透出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去吧，”她说，“明日辰时，金銮殿。让曹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惊雷。”

萧明夷走出长信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沿着宫墙下的阴影行走，手里握着三样东西：素银簪子、两枚铜牌、以及那张写满生死的素笺。

经过一个转角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一袭玄色蟒袍，面色白得像鬼。不是曹瑛是谁？

“萧县主，”曹瑛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绸子，在夜色里滑过来，“这么晚了，还在宫里走动？”

萧明夷的手指在袖中摸向短匕，但面上不动声色：“曹公公不也一样？”

曹瑛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奴婢只是想提醒县主一句，”他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宫里，每天晚上都会死人。有些是自己吊死的，有些是……失足落水的。县主前世……哦不，是前段日子，才从湖里爬上来，可得小心些，别再掉下去。”

萧明夷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他说“前世”。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她是重生者。那只是巧合，是他故意用“落水”来试探她，因为她不久前确实落过水。

“曹公公说笑了，”她的声音平稳如初，“臣女不近水边，不会再落水。倒是曹公公，参茶的案子还没查清，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曹瑛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他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县主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明夷没有回答。

“这是刘瑾死前，手里攥着的。”曹瑛将铜钱抛起，又接住，动作优雅得像在玩一件珍奇的玉器，“她攥得太紧，奴婢的人掰断了她两根手指，才取出来。铜钱的正面，是‘开元通宝’。反面——”

他翻过铜钱，月光照亮了背面的纹路。

“是一个‘萧’字。”

萧明夷的指尖冰凉。

她从未给过刘瑾铜钱。这枚铜钱，是曹瑛栽赃的。但刘瑾确实死了，死前手里攥着这枚铜钱，就意味着曹瑛可以把她的死，和萧家永远绑在一起。

“曹公公，”萧明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夜里一闪而过的火光，“您知道臣女为什么能从湖里爬上来吗？”

曹瑛挑了挑眉。

“因为臣女会游泳。”萧明夷直视他的眼睛，“您把臣女推下去多少次，臣女都能爬上来。而且臣女爬上来的时候，会顺手……把推臣女的人，也拖下水。”

她转身，大步走入宫道的阴影里。

身后，曹瑛的声音像蛇一样追上来：

“那奴婢，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