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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一路停停靠靠。
江澈跟到市二院门口,才看见安绮霜下车的身影。他不知道她来医院做什么,只是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肿瘤治疗中心”几个大字出现在视野里。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穿堂风的凉意沿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这里也是住院区。
怕被发现,他退到楼梯间拐角,看着安绮霜走进电梯,才快步跟过去。
抬头,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
数字停在了“5”。
旁边墙上的指示牌写着:血液肿瘤内科病区。
江澈进了下一趟电梯。
五楼一到,走廊里很安静。
监护仪的滴滴声从不同病房里传出来,混着隐约的谈话声,显得格外空旷。
他不知道安绮霜进了哪一间,来看望谁。
只好放慢脚步,装作探病的家属,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一扇扇门上的玻璃窗。
可一直没看见她的影子。
经过第五间时,江澈手机忽然一响。
拿出看了眼,是高铁检票的通知。
他没太在意,正要收起。
就在这时。
身旁病房的门“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澈下意识侧过脸。
安绮霜拎着一个淡蓝色的热水壶,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怔在原地。
安绮霜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几乎是瞬间,她想到了病房里的女儿,脸上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慌乱。
也正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熟悉到极致的声音,轻轻从病房内飘了出来——
“妈,你站在门口干嘛呢?”
江澈的心脏漏了一拍,然后失控地擂动。
两个多月。
这个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进耳膜。
可语气里却了无情绪,甚至变得虚弱,无力。
只有嗓音还残存着微甜。
他不敢置信地往里看去。
还没看清,安绮霜已经回过神,迅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同时将他往旁边带了半步。
她朝着病房内,语气如常地应道:“哦,没事。”
随即,对着少年压低声调,快速说:
“跟我过来。”
……
走到走廊尽头。
江澈耳边、脑中,反复回荡着刚才那个声音。全然忘了礼数,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接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谁?”安绮霜本能地还想掩饰。
可她终究低估了这个少年对她女儿的了解。
“徐知暖。”江澈很笃定。
即便没看见脸,他也确信那就是她。还有刚刚在病房门口,安绮霜脸上那一刹的遮掩与失措,他不会看错。
安绮霜其实还是想尊重女儿的意愿,瞒一瞒。
但,面前这个男生,她想,无论今天说与不说,他都不会就此罢休。
停顿了数十秒。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暖暖病了。”
心跳一震,江澈神色一僵。
安绮霜继续道:“就是上次,你在家门口碰到我的那天……是她刚刚确诊白血病的时候。暖暖不希望我跟你讲,我也要尊重她的意愿。同学,我不知道你怎么找来的,但暖暖目前,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阿姨还是希望你……就当不知道,行吗?让她安安稳稳地接受治疗。而且,她也更希望你能好好的,专心自己的学业,别为她分心。”
说完,她提着水瓶转身走向水房。
只留下少年一个人立在沉蓝的夜幕窗前。
……
回到病房。
徐知暖靠在床头,微垂着眼,似在出神。
安绮霜放下水壶,走到床边坐下,轻声:“暖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知暖抬眸,对她很淡地笑了笑,摇头。
安绮霜心里搁着事。
其实她也不确定,刚才的事该不该说。
还没想清楚,徐知暖忽然开口:“妈,刚刚门口是谁啊?”
安绮霜脸色微凝,随后弯起嘴角:“哦,一个问路的,说是走错楼层了。”
徐知暖静静看了母亲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么。”她微顿,声音很轻,“那还挺笨的。”
……
一晚上,江澈都坐在徐知暖病房门口。
隔着门板,他经常能听见里面撕扯般的干呕声、闷哼声,还有安绮霜安抚的声音。
每听到一声,心就锥痛。
从确诊那天,到后来那通决绝的电话,再到这两个月她独自承受的所有,江澈几乎能想象到,她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把他推开。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她都浸在这样的痛苦里。
可他却浑然不觉。
甚至在有一刻,还生出过一丝怨怼。
而现在,当他终于知道真相。
知道她生了这样重的病,知道她是迫不得已推开他时。
江澈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在怪她。
上次是秦书南,这一次是她自己。
他原以为,他们之间本该是坦荡的。
可每一次,她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从来不过问他愿不愿意,就擅自将他推开。
但比怨更汹涌的,是对自己的厌弃与无力。
他突然想起江之行某次说过的话。
他确实挺晦气。
妈妈没了。
徐知暖病了。
所有他爱的人、在意的人,好像……都不能好好的。
怒意在胸口横冲直撞,碾骨般的疼痛,啃噬着每一寸尚且完好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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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安绮霜出去买水果了。
护士进来给徐知暖挂上今天的点滴,轻声叮嘱了几句,便带上门出去了。
昨晚疼得有些厉害,没太睡好。
本想再躺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就靠着。
出神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听见了,但没看去。
也许是护士折返。
也许是妈妈回来了。
今天是个晴暖天。
明澈的阳光漫过窗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
余光里。
一道灰影悄然落下。
然后,慢慢地,朝她靠近,最后,停在了病床边沿。
阴影笼罩下来。
与此同时,萦绕着一股干净淡冽的气息,把她不容抗拒地包裹。
徐知暖凝着被子上的灰色轮廓,呼吸渐渐发沉,眼眶泛酸,视线一点点模糊、晃动。
病房内陷入寂静。
她不习惯这种安静,藏在被子下的手指越收越紧。
下一秒。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接着,她听见少年低柔地问:
“还是……不想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