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一个意思重复三遍,就代表在撒谎。”
“……”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
她强作冷静地反驳:“我这是加强语气。”
江澈又不说话了。
她也沉默下来。
她实在没办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如果结果好,那她可以解释。
如果不好……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
电话那头隐约有几声猫叫。
“是安安吗?”她像是抓住一根浮木,急忙问。
“嗯,检查做完了。”
“结果怎么样?”
“都还可以。除了胖了点。”
徐知暖轻轻笑出声:“这得问问你了。”
又是几声喵喵。
江澈的声音混着猫叫,缓缓传来:“徐知暖。”
“嗯?”
“安安说,”他停了一下,声音微低,“它想你了。”
徐知暖抿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细语:“那你告诉它,我也挺想它的。”
“嗯。还有——”
江澈的声音还在继续。
突然,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徐知暖吓了一跳,指尖一颤,电话被瞬间挂断。
最后那个“我”字,截断在突兀的忙音里。
宠物医院里。
江澈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耳边归于雨声。
他缓缓放下手机,眉头蹙起,感觉除了一丝不对劲,可又无法判断。
他发过去一条信息:
【你干嘛?】
病房里。
一位护士走了进来。
徐知暖慌慌张张抬起眼,心跳得厉害。
护士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温和地问:“小姑娘,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徐知暖摇头。
“来,量个体温。”
“好。”徐知暖接过温度计,夹在腋下,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犹豫片刻,她小声问:“医生,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还早呢,得看你检查结果。如果情况不严重,稳定了,可以考虑出院。但如果不太乐观……”护士看了她一眼,“那就老老实实在这里治疗。等好了,再出去好好玩。你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很多个暑假呢。”
“……”
五分钟后,她取出温度计。
36.9度。
“体温正常。好好休息哦,有事按铃。”护士说完,带上门离开了。
等门完全关上。
徐知暖才松开了紧攥的手指,暗暗松了口气。
她拿起手机,看到了江澈刚刚发来的信息。
Nuan:【对不起啊,刚刚有人来了。】
他回复得很快。
只是光看文字,就能感觉到他对她刚才的行为相当不满。
江澈:【嗯,知道的你在打电话。】
江澈:【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偷情。】
徐知暖:“……”
-
隔天雨停了,下午的时候天光大好,甚至有些晃眼。
病房里,徐知看着一些关于白血病的科普。
即便报告还没出来,她也已有预感。
网上说的症状,她大多都对得上,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
就在这时。
门“嘎吱”一声开了。
她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徐知暖摁灭了手机,先一步问道:“医生,是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缓。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的波涛汹涌。
医生翻开文件夹,看着报告,沉缓道:“根据骨髓穿刺的结果来看,可以确诊是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
两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M5。
这两天,徐知暖几乎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大致了解了白血病繁杂的分型。
M5,急性单核细胞白血病,是其中比较凶险的一种。发病急,进展快,治愈率也相对更低。
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粉碎。
所以,从今天起,她要开始做化疗了吗?
只能躺在这儿了吗?
像这层楼里住着的许多人一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光,日日夜夜地忍受疼痛,反胃,呕吐,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会……死吗?
为什么……
她只觉得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而残忍的玩笑。在她最期望活着的时候,狠狠地递来一纸判决书,告诉她,你的人生,注定只能如此。
永远也飞不高,走不远。
只能被迫地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她喉头发颤,艰涩地问:“我还能活多久?”
“小姑娘,这种病确实凶险,但‘能活多久’这个问题,现在谁也无法给你答案。医学在进步,治疗方案也很多。这不代表就一定治不好,还是有相当比例的治愈希望。”医生理解她的恐惧,语气尽量温和地劝慰,“你现在要做的,是乐观一点,坚强一点,好好配合我们,准备开始化疗。要相信自己。”
医生通知完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在地上,照在被子上。
徐知暖缓了很久,然后给安绮霜打了电话,告诉了这个事情。在电话里,她能听见妈妈的哭泣声,还听见妈妈说,要来照顾她。
眼眶跟着泛了红。
这几天,她其实还是有点幸福的。
知道她的妈妈还是在乎她的,对她,还是有一点爱的。
可,微渺的幸福之余。
她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江澈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还以为她只是回家陪妈妈了。
昨天,他还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还说安安想她了。
她该怎么告诉他呢?
说她得了白血病。
说她可能回不去了。
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明明窗外的阳光那样好,可却一寸也不肯施舍在她身上。
……
同一时刻。
徐知暖不在,江澈一个人呆着无聊,找了一个地方画画。最近艺术班也抓得很严,他们每隔两天就要完成一张画。
画完,已经落日溶金。
回去的路上,江澈又给徐知暖发了一条信息。
他想再确认一次。
她是不是真的还要在她妈妈那儿住下去?
如果要,究竟要住多久?
说不上缘由。
徐知暖向来不是扭捏躲闪的性子,可这次,从她突然说要回妈妈家开始,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像满地的珠子,明明就在眼前,却找不到那根能串起它们的线。
走到她家门口,江澈刚拿出钥匙。
下一秒。
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女人拎着东西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顿。
面前的女人江澈从没见过,可那张脸的轮廓,隐约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他迟疑着,猜测:“你是……徐知暖的妈妈?”
“嗯。”安绮霜打量着他,“你是……?”
同住的事不便直说,江澈只道:“我是她同学,找她有点事。”
“哦,”安绮霜了然,语气客气,“不好意思啊,暖暖最近不在这儿。”说着,她侧过身,从门内拖出一个浅蓝色的行李箱。
江澈看去,目光一滞。
这箱子他见过,就在徐知暖的房间里。
……她要走?
“那她在哪儿?”他声音沉了沉。
“在我那儿。”
“什么时候回来?”
安绮霜看了他一眼:“看她想住多久吧。如果想一直住我那儿,可能就不回来了。”
江澈没说话,眉心紧拧。
安绮霜也看出了他的怀疑,又说:“同学,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她。我没必要骗你。”
她说完,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走越远。
江澈站在原地,失神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徐知暖的号码。听筒里的等待音每响一声,他胸口就绷紧一分。
响了七八声,终于被接起。
“我刚刚在你家门口,碰见你妈妈了。”他开门见山,声音绷着。
“昂。”
“她说你想跟她住。真的假的?”
电话里静了下。
然后,江澈听见她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陌生:“嗯。真的。”
江澈闭上眼,最近一系列的反常在他脑中飞快地闪过。
她突然说要回家,吞吞吐吐的语气,莫名其妙挂断的电话……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他喉结重重一滚,声音哑了几分:“徐知暖,你还说没躲我?!”
没等她回答,又问:“为什么?”
“因为在沪市,你说,要我给你一个表白的机会。”
他低笑一声:“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有压力了。”徐知暖说,“因为我不喜欢你,我没办法给你这样的机会。”
江澈不信:“那你之前为什么要答应和我一起种花?为什么让我住在这儿?为什么说会一直陪着我?为什么?!”
他一句接一句地追问,气息渐急,像迫切地想从她口中抓住一个能推翻这一切的答案。
可问完,他又开始害怕。
害怕得到的答案,真的是他不要的那个。
两边都陷入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耳边滋滋作响。
江澈的眼眶渐渐红了,他甚至想直接赌气挂断。
可徐知暖已经比预料之中先开口。
“因为当时我太难过了,所以我自私地,贪恋有你在身边的感觉。可等伤心慢慢褪去,我才发现,我对你,真的只有朋友的感觉。”她说得冰冷,干脆,不留丝毫余地,“这几天每次和你聊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既然你打来了,那就说清楚吧。”
她停顿了一秒,话语在寂静中落下——
“江澈,谢谢你的喜欢,也谢谢你的好。”
“但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