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声轻咳从她唇间溢出。
江澈呼吸一滞,手上没停,继续按压。
直到她侧过头,断断续续吐出好几口水,他才猛地停下动作,浑身发抖地将她扶起来,紧紧揽进怀里。
“暖暖……”
靠在他肩上,徐知暖微微喘着气,迷蒙的眼睛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江澈通红、浸满泪水的眼睛。
“……江澈。”
“徐知暖!”江澈的声音抖得厉害,努力压着音量,“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
他脑海里全是推门那一刻看到的画面。
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她要走了。
甚至。
连她走了之后他该怎么办,都在眼前飞快地闪去。
他声音里带上哭腔,低低地,一遍遍问:“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
温热的液体猝然滴落在徐知暖的手臂上。
“我就是……好困,也好累。”徐知暖没什么力气解释,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得不承认,如果刚才江澈没进来,她或许,就能见到爷爷了。
“累就上床睡。”他压着火,声音亮了下,又很快低下,几乎是哀求,“徐知暖,你能不能,别这样吓我。”
徐知暖没说话。
看着她这副模样,江澈恨铁不成钢。
他慢慢扶着徐知暖起身:“走,我带你去睡觉。”
“我想换件衣服,”她气若游丝,“这件太湿了。”
“好。”
江澈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替她拉开柜门,又陪她走回卫生间门口。
但没离开。
徐知暖哑声:“你这样,我怎么换?”
江澈攥了攥拳,吸了口气:“给你一分钟,我计时。一分钟到,我会进来。所以你最好快点,我等你出来。”
他很少对她强势。
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
徐知暖带着几分陌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换得很快。
计时还没响,门就打开了。
江澈的心一直悬在半空。
看着她慢慢走到床边,躺下,拉上被子,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后怕的劲头太凶,一阵阵发冷。
徐知暖躺着看他:“你就这样看着我吗?”
“嗯。”
“不困吗?”
说实话,江澈是困的。
回星海前一晚就没睡,到现在,也快两天了。
可他睡不着。
“你睡。”他说。
-
徐知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再睁眼时,已是晚上。
走下楼,江澈还没走,在厨房。
她有些犯楞地走去,看到厨房里的一袋面粉,还有几个放在碗里的汤圆,不由讶异:“你在,包汤圆?”
“嗯。”
看着一个个放在碗里的汤圆。
徐知暖眼眶又有点酸,但被用强扯的笑意压了回去:“没想到,你还会包汤圆。”
“学的。”
江澈包了二十个左右,一个一个放进滚水里。等时间到了,又捞起。
这回比上次像样多了,至少没破皮漏馅。
他端了两碗到餐桌边。
“尝尝。”
徐知暖点头,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放入口中。
汤圆软糯,馅是豆沙的。
“怎么样?”他问。
徐知暖抿了抿唇:“嗯,好吃。”
“明天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去奶茶店?”
她摇头:“我打算……辞职了。”
之前打工,是希望能攒点钱,给爷爷治腿,让日子好过些。现在,好像没那个必要了。这些年她也存下一些,欠秦家的债,差不多也能还上。
“好。”江澈什么都没问。可也不允许看她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他提议道,“那明天陪我出去玩吧。”
“我不太想去。”
“徐知暖,”他声音沉了沉,温柔中带了几分强势,
“还记得在苏市,你欠我一个愿望吗?”
徐知暖慢吞吞地抬眸,看向他。
生锈的思绪,开始缓慢地嘎吱作响。
——“说吧,有什么小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哦!”
——“能先存着吗?”
——“好吧,那先存着。等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
她点了点头。
“所以,”江澈逐字强调,“不能反悔。”
徐知暖知道,自己只能答应,嗯了声。
-
白天睡了会儿,晚上徐知暖翻来覆去睡不着,趁着江澈不注意,吃了粒药。
第二天一醒,就到了十二点。
走下楼,江澈坐在沙发上。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醒了?”
“嗯。”徐知暖问,“你昨天睡哪儿了?”
吃完药后,她很快就睡着了,关于后续江澈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间,又是什么时候给她关上的房间。
她一无所知。
“沙发。”
“沙发?”她眉头轻蹙,“那多难受。”
她家的沙发是老式实木的,坐着都硌人,更别说躺一整夜了。
“就当矫正脊椎了。”江澈无所谓地笑了笑,站起身,“走吧,先吃点东西,然后出发。”
“我们去哪儿?”
“暂时保密。”
“……”
……
一路上,徐知暖问了几次,江澈只说是去火车站,目的地却闭口不提。
后来,她也没再多问。
窗外风景缓缓倒退,像一卷流动的画卷。
只是,抑郁药物的副作用导致她没过多久,又开始泛困。奈何车厢太吵,怎么也睡不着。
火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
很突然地,徐知暖想起了那个梦。
还有,爷爷梦里说的话: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啊,就像上了一趟列车。会遇到很多人,有人在下一站等你,来到你身边;也有些人……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当时,她以为只是一个噩梦。
可原来,噩梦也会成真了。
江澈敏锐察觉到她神情的一闪而过的落寞,问:“怎么了?”
“就是想到了一个比喻。”
“什么?”
“人生,就像这趟列车。你坐在车上,会遇到谁,谁在下一站等你,谁又只能陪你到这一站……好像都说不准。”
爷爷的离开,对徐知暖来说是摧毁性的重击。
江澈理解她此刻的敏感与悲观,但他更想让她知道——
“徐知暖。”他望着她的侧脸,认真道,“我会陪你到终点。”
无论这一路还要经过多少站。
发生什么事。
他都会在。
徐知暖怔了怔,缓缓转过头,看他。
经此一遭,她不再天真地相信谁能真的陪谁一辈子。就像爷爷,无论有没有生病,总有一天也会离开。
可有时,她又总盼着,会有个人,可以陪她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比如爷爷。
比如……
江澈。
她淡淡一笑。
这几天,江澈很少看到她笑,导致此时看到她的笑容时,心里酸胀发疼。
他分辨不出,这个笑是发自内心,还是仅仅出于习惯。
火车又过了三四站,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田野变成城郊。
徐知暖又问:“我们到底去哪儿啊?”
江澈没再瞒她:“沪市。”
沪市离星海并不远,只是绿皮火车慢,估计还要很久才能到。倦意又一次漫来,她眼皮沉沉坠下,掩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江澈问:“困了?”
“嗯。”
他起身,微微倾身。
车边的窗帘被他拉上,亮的日光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陷入一片适合入睡的昏暗。
他又坐回原位,从包里拿出耳机,打开,逐一取出,然后侧身,抬手绕过她肩侧,形成一个迎面而来的短暂半环,动作温柔地,给她戴上。
一瞬间,外界的嘈杂几乎消失。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略微明显,震动着耳膜。
“睡吧。”他看着她近在迟尺的眼睛,说。
徐知暖的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澈侧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心里那根始终高悬着的弦,才敢稍稍松懈一分。
没过多久,徐知暖大概是睡着了,脑袋开始一点点往下沉,像枝头一枚即将坠落的果实。
江澈鼻间溢出一声轻笑。
在她又一次向前倾坠的刹那,接住了她。修长的手指托着她下颌,轻轻将脑袋放到自己肩上。
……
安静的环境,让徐知暖又沉沉睡了一觉。
窗帘遮光并不好,阳光西落,刺眼的光线轻而易举穿透布料,投在她眼皮上,有些灼眼。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脖子有些僵,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微微一动,仰脸。
少年的脸离她只有一指的距离。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也睡着了。
估计是昨天没睡好。
除了爷爷,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好。
在乎她的感受,耐心地陪着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来到她身边。
——“徐知暖,我会陪你到终点。”
她唇瓣微扬。
就在这时。
另一侧的窗帘被空调风吹起一角,暖阳斜洒,落在他们身上。
光在移动,影子也在移动。
他们这侧的窗帘上,投出了一道晃动的光影。
少女的唇落在了少年颊侧。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