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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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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来的那日,没有下雪,只有风。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而涩的气息,像粗布擦过瓷面。宝玉站在怡红院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株老梅。那梅是前年栽的,枝干细而瘦,像一根根枯骨,在风里颤巍巍地立着。可枝头已经结了苞,一粒一粒,像一颗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北静王府的梅。那株三十年老梅,虬曲横斜,枝干上的痂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水溶曾说过,那梅每年只开三回,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更淡。 “淡到没有了,便不再开了。”水溶说这话时,手指在梅枝上停了停,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肯落下。

宝玉的手指在窗框上摩挲了一下。窗框上的漆已经被磨得发亮,触感光滑而凉,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他想起那日折菊,水溶的手指擦过他锁骨时的温度,想起"停云"琴上交错的手指,想起垂花门下那一触即分的停顿。

那些停顿里,藏着什么?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梅的清香,不浓,不烈,像药,像茶,像一个人藏了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他伸出手,折下一枝梅,那枝条是硬的,韧的,带着一点刺,像人的掌纹,像人的脊背。

他将梅枝握在手里,手指在花瓣上摩挲了一下。花瓣是红的,艳的,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他想起水溶的朝服,那绯色的袍身上绣着蟒,在满殿的朱紫中像一根青竹插在一堆落叶中。

“二爷。”袭人的声音从身后传上来,带着一点颤,“外面冷,进来吧。”

宝玉没有应声。他的手指在梅枝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糙而凉,带着一点潮气,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他想起水溶的信,想起“天恩亦天网”五个字,想起那个“溶”字和“玉”字并排写在纸上、又被烧成灰烬的模样。

那些灰烬现在在哪里?在青砖地上?在风里?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二爷,”袭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上来,“那梅……是送给谁的?”

宝玉的手指在梅枝上收紧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袭人,那目光里有躲闪,有愧疚,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雾。“没有谁。”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自己看着好,折了玩玩。”

袭人没有追问。

他将梅枝握在手里,转身走进屋内,将梅枝插在案上的青瓷瓶中。那瓶是旧的,釉面已经有了裂纹,像一张被风吹皱的脸。梅枝插在瓶中,花瓣蹭着瓶口,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独自坐在案前,手指在梅枝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是糙的,凉的,带着一点潮气,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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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宝玉唤来焙茗。

“备马。”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角的灰尘听见。

焙茗愣了一下:“二爷,去哪儿?”

“北静王府。”

焙茗的脸色变了。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宝玉,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二爷,老爷说……”

“我知道。”宝玉打断他,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你只管备马,出了事我担着。”

焙茗站着没动。他的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又落在案上的梅枝上,然后垂下头:“二爷,门房说,近日府里事多,……不宜出门。”

宝玉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看着焙茗,那目光里有恳求,有执拗,还有一层说不清的焦灼。焙茗被他看得低下头,脚尖在青砖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二爷,”焙茗的声音从更低的地方传上来,“不是小的不肯,是……是老爷留了侍卫在门口。”

宝玉的手慢慢从案沿上滑下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焙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粒苞被风吹落,飘在地上,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知道了。”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你下去吧。”

焙茗退下了,脚步声轻得像猫。宝玉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划来划去。窗框上的漆已经被磨得发亮,触感光滑而凉,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

他想写一封信。可写什么?问“天恩亦天网”是什么意思?还是告诉他,这里的梅已经开了,王爷的梅,开得好吗?

笔提起,又搁下。纸铺开,又揉皱。窗外的日影从东挪到西,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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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黛玉来了。

她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卷诗稿。那诗稿是旧纸,边角已经卷了,带着一点墨香,还有一点药香。她在案前坐下,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案上的梅枝上。

“梅开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可那笑意是凉的,像冬夜的霜。

“开了。”宝玉将梅枝往瓶深处插了插,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

黛玉没有追问。她将诗稿搁在案上,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卷边,动作轻得像抚摸一只受伤的鸟。“我今日读了一首咏梅的诗,想着该告诉你。”

“什么?”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黛玉念完,侧过脸看他,目光里有试探,有了然,像一层薄冰覆盖的深潭,“林和靖写这诗时,心里想着什么?”

宝玉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黛玉,那目光里有躲闪,有愧疚,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雾。“想着什么?”

“想着一个人,守着一株梅,不肯让任何人靠近。”黛玉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声叹息,“宝玉,你在守着什么?”

宝玉的手僵住了。他看着黛玉,看了许久,然后垂下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不知道。”

黛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将诗稿收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你不知道,我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了,便更难受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宝玉独自坐在案前,手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一下。他想起黛玉的话,想起“知道了便更难受”,想起那日她问“谁人赠菊”时,他答不出的窘迫。

他将袖中的信取出来,重新摊在案上,盯着那个“网”字,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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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宝玉趁袭人不在,将梅枝从瓶中取出来,用一块蓝绸包了,递给焙茗。

“送到北静王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角的灰尘听见,“交给王爷,不必留名。”

焙茗愣了一下,看着手中的蓝绸包,那包不大,比手掌略长,触感糙而凉,带着一点潮气。“二爷,这……”

“去。”宝玉打断他,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别让人看见。”

焙茗垂下头,将蓝绸包塞进袖中,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宝玉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摩挲了一下。他将窗合上,背对着那一片黑暗,走到案前,将《庄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夹着信的那一页。

水溶的字迹在灯下清隽如初,像一个人的脸,隔着纸,隔着墨,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天恩亦天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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