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沈佳人绝不会认同崔莹的说法,因为这戳中了她那儿可怜的自尊心,因为她真正被排除在外,寄人篱下。
她同崔莹争辩,说她画的不对,男孩版的火柴人会在头上再加几根短短的线条来表示性别。
可崔莹只是看着她苦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此时的赛娜一样,凄哀、悲凉,“如果我只画了一个火柴人,那你看到它时,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模糊的男孩形象,还是一个模糊的女孩形象?”
沈佳人想辩驳,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只是单纯的火柴人形象,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把单纯的火柴人形象认为是女孩,但却能很轻易地将其与男孩挂钩。
“为什么?”
记忆里的她和现实的她同时出声,她想知道答案,为什么她不会将普通的火柴人认为是女孩,为什么雌性半马人不能进入战力排行?
记忆里的她得到了崔莹的答案,“因为我们是附属,人的附属,男孩的附属。”
人有三六级等,每一等,我们都是平等中的下等。
可是为什么啊?
耳边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出,赛娜给了她另一个回答:“因为繁育。”
半马族群需要繁衍,雌性半马人承担起了孕育幼崽的重担,从怀孕到生产,她们一年有11个月都花费在这上面。
不了解半马族的外族兽人常常以体型来判断半马人的雌雄,雌性半马人体型纤细,雄性半马人则更为高大、雄壮。
可如果,雌性半马人也能像雄性半马人那样每日都在草原上奔跑、锻炼四肢、吃更多的草料,她们的四肢也会变得健壮,从而拥有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
“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进入成年期以前,我每日都会花费比族内雄性还要多的时间,训练自己的身体,跑得更多、吃得更多,理所当然成为了族内最快的半马人!”
讲到这里时,赛娜的眼睛亮亮的,沈佳人透过她的眼睛和述说,感受到她不抗拒自己的马身,反而十分喜欢它。
诚然,沈佳人没有见过其他的半马人,但她能看出来,赛娜的马身不仅高大,肌肉线条也十分流畅,充满力量感,无论是否见过其他半马人,赛娜都会是气势、压迫感最强的那一个。
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赛娜竟然选择舍弃掉自己的马身,放弃在草原奔跑的可能,只为了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雄性兽人。
沈佳人轻声询问:“后来呢?”
“后来……”
后来赛娜参加了半马族内每年举办一次的飞跃北方森林的竞赛,她拿到了第一,鲜花掌声环绕在她的四周,如果在比赛结束后没有意外听到家人和族长的谈论,那一天无疑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他们在讨论赛娜进入成年期以后的事儿,雌性半马人一旦进入成年期就意味着可以参与繁育。
他们说,以往族内的传统是一雄一雌或一雄多雌,但赛娜在比赛上的表现尤为精彩,族长不想让赛娜的基因被浪费掉,所以为了繁育出优质的幼崽,族长找到赛娜家里,提出一雌多雄的配偶模式,并与赛娜家人商讨雄性人选。
“露丝,你知道吗?族长提出一雌多雄的时候,我的家人都表现的异常兴奋,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殊荣,可是……可是我压根就不想参与繁育。”
“我想像多克他们一样加入保卫队,守卫北方森林,守卫这个我出生的地方。”
“我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但遭到了反对。爸爸骂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妈妈则说繁育和守卫一样责任重大,甚至比守卫更重要、更神圣。”
“可是,我只想参加保卫队,我想成为卫队的一员,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自赛娜对家人说出内心的想法后,她先后经历了长辈的阻止、同辈的劝说以及整个家族对她的打压。
但这些都不能阻止赛娜奔向梦想,她毅然决然地向保卫队提交了申请书,但申请书被打回来了。
理由是,保卫队未曾录用过雌性。他们连考试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可她是飞跃北方森林竞赛的第一名,以往比赛的第一名连申请书都不用提交,直接就可以被录取。
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她是雌性?
而且保卫队的招募宣传上没有限定雄性报名的条件,它写得一直都是欢迎所有半马人参与。
在多次申诉抗辩无果后,赛娜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规则都是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世界上有很多约定俗成、只存在于兽人的观念、思维习惯中的规则。
比如,雌性半马人进入成年期后可以参与繁育,实际上是必须参与;招募宣传上写得是所有半马人,实际上仅限雄性……
从来没有兽人像露丝这样愿意且安静地倾听她的心声,所以不知不觉间赛娜说的就有些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赛娜,稍微压了下自己的情绪,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也进不了保卫队,决定在进入成年期前离家出走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我收到了保卫队的录用通知。”
赛娜切掉的马身静静躺在另一个、由黑布盖住的柱形管内,它的存在提醒着沈佳人,这封通知绝对不是一个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