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的老城区，白日转瞬即逝。

天色方才泛开一点微光，昏沉的天色便迅速暗沉。萧瑟寒风席卷整条老街，街巷老树落尽了叶子，虬曲的枯枝伸向半空。经年被风沙雨水冲刷的青石板泛着冷光，满目皆是冬日沉寂萧条的气息。

腊月下旬的老城天色暗得很早，街巷寒意沉沉。林裁缝这些日子始终没法安下心，白日忙着针线活，到了夜里辗转难眠，时时刻刻都在考量方筱跨省转学这件事。

为了把方筱转到她外婆所在的城市读书，林裁缝几乎天天往外跑。天还带着凌晨的霜寒，她就拎着文件袋出门，赶最早的班车进市区。教育局、原学校行政楼、户籍办事处，能跑的地方她跑了一遍又一遍。

她一辈子要强，凡事习惯自己扛着，极少开口去麻烦别人。可为了方筱以后的出路，只能放下一贯的体面。四处联络亲友熟人，多方打听外地学校的入学要求，仔细核对跨省转学繁琐的手续和流程。

跨区转学从来不是小事，规矩严、卡点多，错一步就要再等一年。

最开始那几天，处处碰壁。外地学校名额不确定、政策解释模糊、学籍对接条件不清晰，一堆悬而未决的问题压在林裁缝心头。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权衡。

继续留在城关，方筱念旧心软，总是深陷过往无法释怀，长久陷在原有环境里不断内耗，迟早荒废学业。搬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剥离掉她全部旧日羁绊，方式看着狠心，却是帮她重新开始最好的选择。

腊月里反反复复纠结权衡，煎熬了许久，可面对方筱时，她依旧敛去了所有忧虑，半分焦灼都不曾流露。

长久以来林裁缝都是这般，难处默默独自承受，不愿让女儿跟着忧心，尽量维持家里一如既往的平静。

连日来回奔走，核对材料、递交申请，老城这边迁出的各项手续已经全部盖章归档，流程尘埃落定。唯独几百公里以外的接收院校，还悬着最后一道关卡——外地接收学校那边的意见。

好在反复沟通周旋多日，对方负责人终于给出明确答复：年前不用锁定正式学籍，只要监护人带着方筱提前过去核验资料、登记暂住信息、确认就读条件，开春开学即可直接转入学籍、正常入学。

压在林裁缝心口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心事落定，她很快敲定了所有计划。

年关在即，裁缝铺早就彻底进入淡季。临近过年，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年货、买新衣，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改衣服、做布料活计。铺面整日冷清，守着也是空耗时间。

林裁缝当即决定，趁着年关空档，直接停业歇业，清点所有布料、针线、工具，打包家里所有行李，带方筱提前离开老城、搬去她外婆家暂住。

一来稳稳占住学校名额，杜绝开春政策变动、名额作废的风险；二来，是她深思熟虑后，给方筱选的最好的路。

方筱心软念旧，总是深陷旧事里走不出来。继续留在这片熟悉的环境，她便整日被情绪缠绕，根本静不下心读书，学业只会一天天荒废。再继续耗下去只会原地沉沦，林裁缝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就此停滞。

权衡利弊之后她已经拿定主意。必须换一个全新环境，隔绝掉所有会勾起回忆的人和景物，逼迫方筱把重心放回学业。哪怕这个选择看着不近人情。

转学的事情，她暂时不打算告诉方筱。

她清楚症结所在，并不打算提前跟女儿挑明。只想让方筱安稳过完冬日、度过新年，等临近出发再告知转学的决定，避免少女提前陷入情思纠葛里心神大乱。

这份出于遏制早恋的盘算，林裁缝始终深埋心底。铺子里日常营业、针线往来，对外依旧是一派平常光景，她从不把这份顾虑显露在脸上，生怕方筱察觉到异常。

整个寒假，方筱照常帮着整理布料，做完杂事便埋首习题。她正在慢慢从一段青涩的好感里抽身，心绪依旧容易起伏，只是经过一段时间自我克制，夜里已经不会反复胡思乱想，情绪相较之前平稳了许多。

可在林裁缝眼里，只要依旧待在这座小城，两个孩子就总有遇见的机会，少女心思极易再次动摇。一时克制根本治标不治本。为了彻底斩断牵绊，让方筱专心应付学业，她才下定决心，要将女儿送往外地求学。

在方筱自己眼里，她已经在慢慢变好。

她悄悄期待着开春返校。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至少可以正常相处、平静碰面、坦然擦肩。日子久了，所有执念都会散，所有遗憾都会淡。

而填满她这段清冷寒假、把她从沉闷里一点点拽出来的人，是天天准时跑来陪她的黄多多。

腊月下旬接连放晴，刺骨的寒风温柔了许多。暖融融的日光平铺在老街的屋檐、石板、墙头，把积攒一冬的湿冷一点点驱散。

黄多多几乎天天不落空，风雨无阻地跑来裁缝铺找方筱。她不爱闷头学习，寒假作业能拖就拖，爸妈管得严，在家总被念叨贪玩、不用功，所以一有空就往方筱这边跑。相比于枯燥的刷题背书，她更爱抱着小说，来老街和方筱待一下午。

入冬之后难得放晴的午后，阳光温煦柔和。

黄多多怀里揣着两本厚厚的青春小说，口袋塞了几包零食，慢悠悠晃进巷尾。她不像小孩子那般蹦蹦跳跳，只是步履轻松，带着一身晒太阳的暖意，熟门熟路掀开布帘走进店里。

“别一直做题了，歇会儿。大好晴天窝在屋里刷题，也太浪费了。”

她语气懒散随性，伸手轻轻压下方筱的习题册，没有吵闹折腾。把零食随手摆放在桌角，便拉着方筱坐到临街向阳的位置。

冬日阳光温温柔柔覆在身上，让人浑身松弛。

黄多多翻开带来的小说，凑在方筱旁边，轻声和她分享剧情。她最近迷上一本校园长篇，每天在家偷偷看，被爸妈发现就要挨训，只能跑来这里和方筱聊。

她条理清晰地讲着书中主角的纠葛、伏笔和反转，吐槽男女主别扭的相处模式，分析配角的人物性格，说得认真又投入。

聊累了，她才随口抱怨几句家里。

“我爸妈真的管得太严了，寒假天天盯着我背书，出门超过半小时就要问东问西。”

“我一点都不想刷题，放假本来就是休息的，非要逼我天天学。”

“也就来你这里能安生待一会儿，不用听念叨。”

她不爱学习、畏惧枯燥课业的心思直白坦荡，没有掩饰。

大多数时候，她就安安静静靠着窗边晒太阳，要么翻小说，要么和方筱随口闲谈。不刻意热闹，却始终稳稳陪着。

方筱则是安静听着，偶尔接话，偶尔被她认真聊小说的样子逗得轻笑。

铺内安静叠着布匹的林裁缝，余光一直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她看得清楚，黄多多性子随性松弛、不爱拘束，读书不算上心，却心性纯粹、待人真心。这几日日日奔赴的陪伴，是真的在一点点治愈方筱。

看着方筱眉眼慢慢舒展、紧绷的侧脸渐渐松弛、难得露出轻松平和的样子，林裁缝心底是软的，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

眼前这份安稳，只是短暂的片刻温存。

转瞬之后，一切都会清零。

第二日天转阴，太阳被云层遮住，风又凉了几分。

黄多多依旧来得很早。她早上敷衍写完两张试卷，趁着爸妈做家务没空管她，立刻揣着一本新到的杂志跑了出来。

屋内光线柔和安静，没有刺眼的天光。

两个人并肩坐在桌边，不刷题、不赶作业，头挨着头翻看杂志里的短篇连载。黄多多对学习提不起半点兴趣，却对小说剧情格外上心，每一篇故事都看得仔细，看完会认真和方筱讨论人物选择、剧情走向。

“这个结局太遗憾了，明明两个人都没错，就是时机不对。”

“我要是作者，肯定写一个圆满收尾。”

她们闲着无事，一起收拾铺面散落的线头，把杂乱布料归类码齐，偶尔翻两道难题，大多时间都是在闲聊闲书、聊日常。

黄多多谈起新学期，没有紧绷的学业焦虑，满是简单的期许。

“开学又要被老师抓着背书默写了，想想就头疼。”

“不过开学挺好的，至少能天天出来透气，在家太压抑。”

“下学期我们还坐近点吧，下课可以一起聊书，不用一个人闷着。”

她语气平淡松弛，不爱学习、惧怕管束、偏爱自由闲散的性子一览无余。

方筱握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点头。

是啊，开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