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方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密密麻麻,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冲动,不是愚笨,更不是不懂变通。
她全都想过,所有两全的办法、所有迂回的退路、所有可以坚持的理由,她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斟酌、反复挣扎过。
可最后所有的出路,全都被堵得死死的。
“我妈知道了。”方筱吸了吸鼻子,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晰。
之前,她妈妈就找她谈过两次。只是苦口婆心地劝她收心,劝她摆正心思,劝她别走上一条最难走、最不被人容的路。
那两次,是她妈妈在给她机会,给她留最后的体面和退路。
可她心存侥幸,一次次敷衍、一次次隐瞒。她舍不得放下那段滚烫的偏爱,总想着能偷偷藏住、悄悄维系,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能一直安稳下去。
直到最后,所有的遮掩被彻底戳破,积攒两次的耐心和期待,彻底耗成了彻骨的失望。
她妈妈得知一切之后,全程异常平静。只是那双被岁月和劳累熬得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包容,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和心寒。
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心慌、更让人愧疚。
过了很久,她妈妈才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毫无转圜的决绝:“方筱,我不想再跟你多说。这件事,必须结束。你自己主动断干净,要是你做不到,我就亲自去处理。我说到做到。”
她太了解自己的妈妈了。
起早贪黑,勤勤恳恳,一辈子循规蹈矩、吃过数不清的苦,受过错不及防的委屈,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希望,全都孤注一掷压在了她身上。
妈妈这辈子活得太苦了。
本以为熬出头,能看着女儿懂事安稳、好好生活,可偏偏是她,一次次辜负妈妈的苦心,一次次踩着妈妈的底线肆意任性。
方筱心口酸胀得发疼,满满的自责和无力层层裹住她。
她不是不懂事,不是没想过坚持,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座闭塞狭隘的小县城,从来容不下她们这样的感情。
这里的人熟人遍地,流言蜚语长了翅膀,一点点出格的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传遍大街小巷。世人的眼光刻薄又狭隘,两个女孩子的真心,不会被温柔以待,只会被当成异类,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唾弃议论。
这条路太难走了。
没有祝福,没有包容,只有无尽的窥探、非议、打压,还有永远见不得光的躲藏和煎熬。
她们现在尚且能借着校园的庇护偷偷相守,可一旦事情彻底摊开,等待她们的只会是天翻地覆的麻烦。家长的对峙、旁人的诋毁、周遭所有异样的审视,会死死困住她们。
方筱以前真的什么都不怕。
她觉得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无所谓,她全都能扛住。
可现在她怕了,两边都怕。
她怕继续在一起,小城里的闲话和异样眼光会毁掉刘雯卿。她不想让刘雯卿跟着自己被人指指点点,耗在一条没有结果的路上,白白受委屈。
她更怕彻底伤透妈妈的心。
妈妈一次次劝她,她都没听,早就让妈妈失望透顶了。她实在不忍心再自私一次,辜负为自己苦了一辈子的人。
亲情她不敢负,爱人她舍不得放。
两边都是难处,她根本没有两全的办法。
与其拖到最后两败俱伤,不如她来当这个坏人。
黄多多陪着她蹲在墙根下,陪着她掉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风刮过围墙,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墙上沙沙作响。天一点点黑下来,路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黄多多陪着她蹲在墙根下,默默陪着掉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晚风卷着枯叶擦过墙面,沙沙作响。天色慢慢暗下,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家人唤黄多多回家的声音。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方筱的肩:“早点回去吧,别一个人钻牛角尖。心里难受就过来找我。”
方筱只是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黄多多离开后,墙根下只剩她一人。她靠着墙面静立许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从前总会先绕去宿舍陪刘雯卿,再折返回家,路虽远,心里却格外踏实。此刻周遭一片冷清,身侧空空荡荡,冷风钻进衣领,凉得刺骨。
路过街边文创店时,她脚步顿住。橱窗里摆着几只软乎乎的草莓熊玩偶,视线落上去的瞬间,思绪立刻飘远。她想起刘雯卿书包侧边,总挂着同款挂件,走路时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是对方格外珍视的小物件。原本还想着抽空再来逛逛,挑个新款式送给她,如今这份心思,再也没了着落。
往前走了几步,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自己整理了许久的英语单词清单,全是刘雯卿容易出错的内容,攒了整整一个学期,本打算趁着假期陪她慢慢巩固。纸张被反复攥握,早已发皱受潮,终究是递不出去了。
走到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泪痕,勉强收拾好情绪,掏出钥匙开门。客厅亮着灯,林裁缝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眼看来,语气平淡:“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嗯。”方筱低声应着,低头换鞋,始终不敢直视妈妈的眼睛。
她盛好饭菜坐在桌前,机械地扒拉着米饭。最爱吃的青椒炒蛋摆在面前,却尝不出半点滋味。林裁缝坐在对面静静望着她,沉默里的等待,她心知肚明。
“我知道了。”她埋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都结束了。”
林裁缝没有多言,起身回了房间。
方筱放下碗筷,把剩饭倒进垃圾桶,快步走进卧室并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强撑的防线彻底瓦解,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捂住嘴无声落泪。
房间里处处留着过往的痕迹:摊开的错题本、写了一半的便签,枕头下压着两人同框的拍立得,照片里的人笑得明媚。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想起刘雯卿眼底的落寞、校门口孤单的身影,心口疼得像是被紧紧揪住。她在心里反复说着抱歉,却清楚自己再也不能回头。
夜色彻底沉落,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家后的刘雯卿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链,望着窗外月色,彻夜无眠。
家中的方筱捏着那份皱巴巴的单词清单,望着天花板,一夜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