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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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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倒计时的牌子搬到了教学楼大厅,白底红字,每天有人翻页。上面的数字从“21”变成了“14”。每翻一次,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快一点,但那种快和高三的步履匆匆不一样——高一学生的快里面,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有人在走廊里边走边跟旁边的同学说“还有两周就放假了”,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有人在讨论寒假去哪玩,去不去漫展,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倒计时牌子旁边,不知道谁贴了一张手写的日历,把期末考试的日子用红笔圈了出来,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放假啦!!!”三个感叹号。那张纸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路过的人偶尔会按一下,但没有人撕掉它。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每天都在倒数的闹钟。

这种紧张和月考前不一样。

月考前的紧张是散的、浮的,像水面上的油花,看着晃眼但没有根。大家嘴里喊着“完了完了”,手上该干嘛干嘛,偷懒的人照样偷懒,摸鱼的人照样摸鱼。月考而已,考不好下次再努力,又不会死。期末不一样。期末要拿成绩单回家过年的。过年意味着亲戚聚会,意味着七大姑八大姨会问“考了多少分啊”,意味着桌上摆满了好吃的但你筷子伸出去之前要准备好回答下一个问题“班里排第几名”。考好了,红包都拿得心安理得。考不好,整个年都过得像在火上烤。

所以期末的紧张是实的,沉在底下的。那种紧张不是因为怕考试本身,是怕那个分数跟着自己回家,是怕饭桌上的沉默比鞭炮还响。你不一定能说出来你在紧张什么,但你的身体知道——早读的时候没人趴桌了,课间说话的声音小了,食堂吃饭的速度快了。但与此同时,课间也有人开始传纸条讨论寒假去哪玩了。所有人都像被两根绳子拽着往前走,一根往前拉——想快点考完放假,一根往后拽——还没复习好呢怎么就要考试了。两者打架的结果是,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焦虑和期待的气氛。焦虑是真的,期待也是真的。它们挤在一起,让人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盼着考试快点来还是永远别来。

云出岫坐在我前面。

这是月考之后换的座位。王老师说成绩有进步的同学可以优先选座,方筱选了讲台正前方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黄多多跟了过去。我选了第四排,云出岫选了第三排。她就在我正前方,一抬头就能看到她椅背的轮廓。她的桌上永远摞着高高的课本和练习册,把她的后背挡了大半。有时候我抬起头,只能看到她露在书堆外面的发顶,和从椅背旁边伸出来的、握着笔的那只手。

期末前两周,教室里的气氛慢慢变了。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是慢慢渗透的、从每个人的笔尖和眉眼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东西。

云出岫开始打瞌睡了。这是最明显的变化。

月考之前她早读从不打瞌睡,课间从不趴桌,晚自习结束之后还要在教室多待二十分钟。但那张漂亮的成绩单好像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她比以前更累了。早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把书竖起来挡着脸,眼睛闭着。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着了——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她把校服披在肩上,只露出头顶。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合拢的眼皮上。

课间的时候她更明显。下课铃一响,她就把头埋进胳膊里,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有人来找她问问题,她的同桌会帮忙挡一下说要问题的话等她醒了再来。那个人走了,她继续睡,连姿势都不会变。十分钟的课间,她能睡足十分钟,上课铃响的前一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

有一天课间,她忽然转过身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我正在做地理卷子,感觉到前面的动静才抬起头。她手里拿着一本地理题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我桌上。

“这道题,”她的手指点着上面一道气候类型的判读题,“我选的对不对?”

她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地中海气候”四个字,字迹很轻,像是故意写淡的。

我看了一眼。“不是地中海。地中海气候的降水集中在冬季,但这个图夏季有一个小波谷,全年降水总量也不够。再看气温曲线,最冷月低于零度了,所以是温带大陆性气候。”

她点了点头,把题册拿回去,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我以为她要转回去了,但她没有。她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道题。

“那温带大陆性气候和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区别在哪里?我有时候会弄混。”

这不是她不会的题——她月考地理考得很好。但她问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我从她手里接过笔,在题册空白处画了两条气温曲线和降水柱状图的对比,一边画一边讲。她安静地听着,目光跟着我的笔尖走,偶尔追问一句,问的点总是踩在我即将讲到的下一个内容上。

讲完了,她合上题册。她没有转回去,而是看着我,停了一下。

“你数学最近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函数那块还是乱。”

“我看出来了。上次月考你数学丢分不少,函数那部分几乎没拿到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嘲讽,是陈述事实。“必修一函数,我可以帮你看看。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这些东西你基础没打好,后面越学越乱。”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转过身来,把纸铺在我桌上。她微微侧着身子,胳膊肘撑在我桌沿,整个人朝向我这边。她开始写,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定义域先求,再谈奇偶性。顺序不要反。”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看这道题,先求定义域,发现不对称,直接非奇非偶,后面都不用看了。”

她写完推过来,手指点着她写的步骤。我顺着她的笔迹看了一遍,之前一直混混沌沌的东西忽然清晰了一点。

“懂了?”她问。

“懂了。”

“那你做一遍这道题给我看。”她翻开另一面空白页,推过来。

我拿起笔开始做。她侧着身子等我,没有转回去。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椅子在响,但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很远。我把过程写完之后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但速度还可以再快点。期末考试的时候时间紧张,这种基础题要在半分钟内判断出来。”她把笔还给我,转回身去了。

后来的课间,她时不时会转过来。有时候她把我的数学卷子拿过去,用铅笔在错题旁边写批注,写完之后递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就转回去了。有时候她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一道函数题,让我当堂做,做对了她点点头,做错了她拿红笔在旁边重写一遍。她从来不问我听懂没有,只说“你再做一遍这道题”,然后等着。

方筱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了一个人,是很小的、不注意就发现不了的变化。月考之前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犹豫,有试探,有“要不要说话”的不确定。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新的东西——就是那种你看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多停半秒,好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不在,好像在看一件很重要但又怕它突然消失的东西。那种半秒的停留,有时候比任何话都重。

马上要放寒假了。寒假意味着不能天天见面,不能每天在学校看到她,不能中午一起吃饭,不能放学一起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那层东西——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我的方式变了。

可她的举动跟以前一模一样。中午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把番茄炒蛋推到我面前。“今天的番茄炒蛋不咸,你尝尝。”她低头扒饭,我伸筷子夹了一口,确实不咸。她就那样坐在我对面,看起来和每一天都一样。但她看我那一眼,比以前多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继续吃饭。

有一天晚自习,我正在做数学卷子,一道函数题卡住了,盯着草稿纸发呆。前面有人在传纸条,一只手接一只手,从很前面的位置往后传。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方筱侧着身子把一张纸条递给后面的同学,那个同学又递给了下一个。纸条经过好几双手,最后落在我桌上。

我打开。上面写着:“你数学卷子做完了吗?函数的奇偶性那题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你答案是多少?”字迹清秀工整。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还有就是……今天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

那行小字写了“今天没什么”,但她在纸条的背面特意写了这句话。她用了“你”,不是“那道题”,不是“那个公式”,是“你”。

我在背面写了答案和步骤,写得很详细,怕她看不懂。写到一半笔尖停了,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加了一句:“你最近数学进步很快,期末肯定能考好。”折好,传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一张纸条传过来。这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寒假你会想我吗?”

字迹比上次更轻,轻到像是怕被人看见。那个“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犹豫要不要写这个字。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室里全是翻书写字的声音,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她在前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她一定在等。

我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会的。折好,传了回去。

黄多多的小说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被发现的。

那天第二节课是语文课,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荷塘月色》。她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不小,偶尔在黑板上写几个关键词。朱自清的散文她讲了很多年,每一句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会认真地在黑板上画那个荷塘的简图,用粉笔点出荷叶、荷花、水波。

黄多多坐在讲台正前方第二排,方筱的左边。她把语文课本竖起来,用手扶着,眼睛盯着书页。王老师一直在讲台上,没有走下来。黄多多低下头,从桌肚里抽出那本封面是淡紫色的小说,压在语文课本下面。这是她的常规操作——课本竖起来挡着,桌面上摊着小说,老师站在讲台上视线有盲区,只要不走到跟前就看不到。

她看得入了迷。

那本小说她刚看到第一个大高潮,两个主角吵了架,一个转身走了,另一个站在原地没有追。她看到那句“她以为她会回头,但她没有”的时候,眼眶微微发酸。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完全沉浸进去了。

王老师什么时候从讲台上走下来的,她没有注意到。

王老师走到第二排的时候,黄多多还在看。她看的那个段落刚好是主角回忆初遇的场景,细节写得很细,她舍不得停下来。王老师站在她身后,站了三秒钟。方筱最先发现了,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黄多多,但黄多多没反应过来。她的眼睛还盯着书页,嘴角微微抿着。

王老师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黄多多的桌角。

黄多多猛地把小说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弹了起来。她的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刮地声。教室里的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

王老师没有说“把书拿出来”,也没有发火。她把黄多多的课本拿开,然后把桌肚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第一本是那本淡紫色封面的小说,第二本是另一本青春小说,第三本是一本网络小说,厚得像砖头。黄多多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又合上,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整个人像被烫过一样。

王老师把那三本小说摞在一起放在讲台上,然后继续往下走。她没有再说什么,好像只是顺手收了三本书,转身继续讲《荷塘月色》。但教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后排几个男生把桌肚里的扑克牌和手机往书包里塞,传纸条的人停下了动作。黄多多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下课后,王老师把那三本小说拿到办公室。黄多多跟在后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方筱站起来想跟过去,被黄多多摇了摇头拦住了。

那节课间,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吵闹的后排都压低了声音。有人在小声议论“黄多多被收了什么书”,有人说“好像是三本”,有人说“我看到一本封面很好看”。方筱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笔,什么都没有写。

黄多多去了很久。方筱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上课铃响的时候,黄多多还没有回来。这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卷子,方筱面前摊着卷子,一个题都没看进去,一直在看门口。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黄多多从后门溜了进来。她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坐下,把桌肚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方筱等了一会儿,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二次函数的图像时,写了张纸条推过去:“老师说你什么了?”

黄多多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推回来:“下课说。”

下课铃响后,黄多多趴在桌上。方筱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她有没有骂你?”

“没有。”黄多多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她没骂我。她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大,我说是。她说压力大不是看小说的理由。”她停了一下,“她说她知道我喜欢看小说,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爱看,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被外婆抓到过。”

方筱愣住了。“她还说她会看?”

“嗯。她说她理解我。但是她说现在不是看小说的时候。”黄多多的头抬起来一点,眼眶没红,但脸色不太好。“她说期末之前先把书放在她那里,让我专心复习。考好了还给我,考不好就不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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