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虞不平眯了眯眼睛,自己女儿能发语音就不打字,这不正常。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戳破,只将手机搁在桌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幽深。
研学第十天,无合照、无语音、文字语气全然陌生,行程看似贴合规矩,实则处处透着刻意掩饰。
虞不平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只是不愿轻易点破,只暗自攥紧了拳头。
虞徽音心中,父亲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
从小到大,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受了委屈有他撑腰,不管闯了什么祸,父亲永远会站在她身前,替她挡风遮雨,做她最安稳的后盾。
她习惯了依赖,习惯了笃定父亲永远会包容她、护住她。
在疗养院的某天,虞徽音忽然意识到,父亲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虞不平照不到阴影,叫靳贇昌。
她脑海里清晰定格着和陆绥庭最后对话的画面,每一句都清晰得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那时四下安静,他裹着微凉的气息,从身后轻轻拢着她,嗓音低柔又执拗,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
“宝宝,我们去美国好不好?”
虞徽音心头一紧,疯狂摇头:“我出不去的,我连海关都出不去。”
他低眸望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梢,不肯作罢,又低声哄劝:“宝宝,我们去香港,再经由第三国出境,没人能查到,我们可以安安稳稳离开这里。”
虞徽音抬眼看向他,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我要是私自跑去美国,我父亲面临的是什么吗?会连累多少人。”
陆绥庭眼神笃定,语气带着不管不顾的孤勇:“那不重要,我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前程仕途。”
“可我在乎。”虞徽音打断他,眼底蓄着湿意,语气沉重又坚定,“他是我父亲。”
陆绥庭沉默片刻,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始终霸道:“你在乎我就够了。”
从那以后,虞徽音再也没见过陆绥庭,靳贇昌也被提前调走。
然后一切好像戛然而止,像烂尾的诗。
虞徽音面临的是,心理医生接二连三的谈话。
心理医生的约谈一场接着一场,温声细语里全是笃定的判定,异口同声都说她精神出了问题,劝她入院,接受封闭式疗养。
虞徽音茫然又委屈,心里一遍遍执拗地反问自己。
她不过是不敢独处,不敢待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过夜,不过是夜里闭上眼就心慌发颤,仅此而已,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有病的人?
身边所有人都笃定她病了。
最后她还是被送进了疗养院。
那一段日子漫长又煎熬。
黑夜太漫长,她不敢闭眼睡觉,只能硬生生熬到天光破晓。
久而久之,反倒乱了作息,白天昏沉乏力,一阖眼就坠入无边梦魇。
旁人都以为她是受了刺激生出的心理症结,只有虞徽音自己清楚,她翻来覆去、日夜纠缠的噩梦,从来都有一个名字。
那个让她夜里不敢入眠、白天深陷梦魇、从此余生都没法轻易放下的噩梦,名叫陆绥庭。
忽然有一天,虞徽音忽然顿悟。
她看清了周遭所有人的心思,也看透了心理医生试探的口吻、家人担忧又疲惫的眼神,更明白一味展露情绪、任由脆弱外露。
只会永远被贴上“有病”的标签,困在这四方疗养院里看不到尽头。
从那天起,她收起了所有的惶恐、偏执与思念,开始学着伪装,学着欺骗所有人。
心理医生隐晦试探,旁敲侧击提起荷兰研学、提起过往那些人和事时,虞徽音面色平静,眼神空洞又茫然,装作什么都记不起。
语气淡淡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疏离,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片空白。
她不再夜里无端发抖,不再沉默发呆,按时作息,配合问诊,待人温和有礼,像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女孩。
从不主动提及旧事,旁人追问,便只摇头说记不清了。
她演得滴水不漏,不露半点破绽。
医生看她情绪趋于平稳,看似放下了心结,也认定她已然康复。
没过多久,虞徽音被准许出院,顺利离开了困住她许久的疗养院。
只有虞徽音自己知道,午夜梦回的噩梦,叫陆绥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