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医的诊断,让所有人的心沉入了谷底。
“魂魄碎裂,如摔成千万片的琉璃盏,能勉强维持形态,已是不可思议。那股外来的生机,如丝如缕,勉强将碎片黏合,可裂痕遍布,随时可能彻底崩散。”陈军医的声音因连日的疲惫和压力而嘶哑,“更麻烦的是,她体内的天机反噬并未消失,只是被那股生机暂时压制。两股力量在她体内角力,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她本就微弱的命元。”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比床榻上的人还要苍白的谢危楼,艰难道:“将军,非是老夫无能。此等伤势,已非医家范畴。便是传说中的扁鹊、华佗再世,恐怕也……”
“她还能撑多久?”谢危楼打断他,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
陈军医闭了闭眼,咬牙道:“若那股外来的生机不竭,或许……还能撑三日。若那股生机减弱或消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三日。
只有三日。
三日之内,若找不到续命之法,温鹤棠便会彻底魂飞魄散,连那具冰冷的躯壳也会随之化为尘埃。
“三日……”谢危楼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身上。
她依旧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额间那道焦黑的裂痕边缘,淡金色的光芒比昨夜又黯淡了几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谢危楼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自己心口流出的那股淡金暖流,确实在减弱。那道“锁”的裂痕,似乎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试图重新封闭。
不。
绝不行。
“城中大夫,都怎么说?”谢危楼问。
明砚红着眼眶上前:“回将军,城中所有有名的大夫,包括两个从邻县连夜请来的老郎中,都看过了。他们……他们连师姐的脉象都摸不清,只说……生机已绝,药石无灵。悬赏令已经贴出,但至今无人揭榜。”
无人揭榜。
或者说,无人敢揭,也无人能解。
谢危楼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绝的意味。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镇岳、赵莽等人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将军这般模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锋锐,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你们都出去。”谢危楼忽然开口。
“将军……”
“出去。”谢危楼重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镇岳等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抗,躬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明砚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师姐,也咬牙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谢危楼,和床上生死一线的温鹤棠。
烛火摇曳,将他脸上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他缓缓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温鹤棠冰冷的脸颊,又滑到她额间那道狰狞的焦痕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滚烫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枯萎感,像是被天火焚烧过后留下的死寂。
“三天……”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温鹤棠,你听到了吗?你只有三天了。”
床上的人自然毫无反应。
“他们说,你魂魄碎了,没救了。”谢危楼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
他俯下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谢危楼这辈子,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手里的刀,和心里的那口气。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阎王爷也别想收。”
“三天……够了。”
他直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疯狂。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心口——那道“锁”的所在,那股淡金暖流的源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裂痕正在缓慢闭合,暖流正在减弱。昨夜强行催动它泄露生机,似乎耗尽了它积蓄的力量,也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它在“愈合”,在重新将自己封死。
“你想关回去?”谢危楼对着自己心口,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问过我没有?”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内息。
不是疗伤,不是调息。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强行冲击心脉关窍的霸道功法!这是军中用来在绝境中短暂激发潜力的禁术,代价巨大,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心脉碎裂,当场暴毙!
“呃——!”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谢危楼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强行催动禁术,无异于雪上加霜。但他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将所有强行激发出的、狂暴的内力,全部导向心口那道“锁”的位置!
他要的,不是激发潜力。
他要的,是再次——撕开那道裂痕!
“给我……开!”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比昨夜更加狂暴、更加灼热的洪流,从心口那道“锁”的深处,轰然冲撞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炽烈如岩浆、暴戾如雷霆的恐怖力量!
“噗——!”
谢危楼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不是红的,而是带着诡异的暗金色!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全身经脉像被无数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
那道“锁”的裂痕,被他这不要命的行为,再次强行撑开!甚至比昨夜更宽,更深!
暗金色的、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洪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灼伤,血肉被撕裂,带来比凌迟更甚的痛苦!可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生命气息,也随着这洪流,从裂痕深处狂涌而出!
“咳……咳咳……”谢危楼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有暗金色的血沫涌出。他脸色惨白如鬼,身体摇摇欲坠,可眼神却亮得骇人,亮得疯狂。
他强行引导着那股新涌出的、精纯的生命气息,压下其间的暴戾,将其渡向温鹤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