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终于发觉时,人影已然模糊不清成了一个小圆点。
天光全然隐去,潮湿雨滴不知疲惫地往下砸。
低沿青石台阶上,一路从脚边延伸向上,有似绸长长血流,抬头,浓稠血色被凉雨打出了花,狼狈又昳丽。
而苍术站在台阶之下,举目望去。血色的尽头,有黑影蜷缩在地,喉间痛哼急急。
雨点砸在苍术身上,凉意浸透周身,眼前如雾遮,他下意识抬手擦去滑落在眼里的雨滴。
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眼珠子勉强朝下看去,入眼是自己透明的身体。
不是吧,他魂飘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这回看清了那团黑影。
是一只妖兽。
红人面绿蛇身,绿耳长至坠地,粗壮长尾蜷缩环绕住高高隆起的笋白腹部。
还未去细想他师姐离开的事情,苍术已然经不住好奇定睛去看,那妖兽的脸竟是一半妖魅绝色,一半黑白骷髅。
来不及惊讶出声,苍术身侧有一道黑影擦过,一身黑袍,面容隐藏在黑袍兜帽的阴影之下,不知是人是鬼。
他的眼中,黑袍的身影决绝而坚毅,晴雪靴踏过溅起的雨滴,不紧不慢地朝蛇妖走去。
黑袍与他擦身而过,貌似没有看见他。可奇怪的是,黑袍刚越过苍术,苍术就惊奇地发现,自己终于能看见自己红润的掌心了。
他,是来早了吗,身体没有跟上?
此时,苍术想起来那个问题,这又是谁的梦。
是师姐的,还是小言师姐,亦或是离渊的记忆。
反正不是他的。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好不好,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蛇妖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伤口让它的声音变得很是嘶哑难听。
可即便如此,蛇尾还是紧紧缠绕着隆起的肚子,两只手颤抖伸出,去抓黑袍的衣摆。
那道声音将苍术的视线再次吸引过去,只见黑袍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瓷手,大发善心般抬起蛇妖的下巴,语气轻佻。
“是吗,传说中雌雄同体的蟒蛇罗刹,雌生红血,雄生绿血,多难得啊,一向倨傲的百年妖兽,竟也会有求人的时候。”
黑袍人蹲下身子,另一只手不疾不徐地滑过闪着点点鳞光的蛇尾,上方很多片鳞片都已经被残/暴拔下,露出底下的鲜绿血肉。
此时,苍术的衣衫全部被淋湿,但他没动。
他仍旧动不了手脚,只能看着。
苍术听见黑袍人轻笑了声,摸在蛇尾的那只手青筋暴起,灵力迸发出,直接碎掉了那伤痕遍布的蛇尾,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腹部。
蛇妖凄厉的惨叫声惊得雨都停了一瞬,可也只是一瞬,雨还是继续下个不停,雨下得愈发大了,大到砸在人身上有些生疼。
苍术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可绿色的血液与碎肉仍旧溅了他一身,黏腻湿滑,又很快被大雨冲洗干净。
耳边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转而变为急急的喘声与低低絮语。
“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动我们的孩子我求你了……不!”
听清那低语后,苍术缓缓睁开眼,只见黑袍那双未沾染半分血迹的手慢条斯理的抬起,用匕首在敞开在眼前白嫩腹部轻轻划开一个口子。
血口开,苍术此刻终于掌握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一下子冲了上去,挡在蛇妖身前,急道:“不管怎么样,它的孩子是无辜的,还请、还请——”
一抬眼,黑色兜帽之下隐藏的阴影又深了几分,苍术口中的“高抬贵手”就此止住。
下一刻,苍术的喉咙被毫不费力地掐住,黑袍似是对一个没有半分威胁的凡人不感兴趣,随意把人一甩。
苍术后背重重砸上冷杉木,震得他心口生疼。
他勉强扶住杉木起身,喉间传来血腥味,但很快他的肩头就传来暖意,极为迅速地化去他身上的伤口。
苍术惊奇之际,下意识抬眼望去。
黑袍双手伸入红绿交织的血肉中,一寸一寸撑开,掏出里边已然成型的蛇胎,一条被狰狞红纹封住的小蛇在里面闭眼安然睡着,浑然不知此番处境。
黑袍将蛇胎随意放在身后,被断尾的蛇妖哭喊着朝他们的孩子乱爬去,却被黑袍毫不费力扯了回来,腹部的口子仍旧在不停地被扯大。
不知为何,眼前这一幕让苍术喉口有些慌得厉害,空空如也的胃部开始不适时地蠕动。
黑袍从还未瘪下去的腹部中拖出了两个人。
苍术僵在原地,那是两个被咬断了手脚的人,想来是吞入腹中还未来得及消化。
他看见黑袍在看清二人面容那一刻顿住,随即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在青石台阶上。
不只是黑袍,就连苍术在聚焦视线之际,也不免后背发凉。
那是爹娘。
爹娘的尸体。
爹娘,死了。
不久前还在一起吃饭闲谈的人,转眼就这样走了。
苍术目光凝滞,呆呆望着。
他不敢确定,眼前的这个人,会是师姐吗?
是她吗。
师姐,你的爹娘,不在了吗。这梦到底是不是真的,苍术不知道,他觉得一定是幻梦兽在骗人。
那一男一女的面容已经青紫发黑,了无生气,但黑袍还是执拗地往他们身上灌输灵力。
蟒蛇罗刹泣不成声,朝小蛇艰难爬去,泪眼婆娑地哭诉道:“我的孩子啊……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人啊,可是我们渡劫在即,要想它平安出生,必须要凡人做胎宫才能保护它不受雷劫伤害。雌雄同体的双面一族孕育子嗣本来就极其艰难,两百年!两百年了啊,我们只是想要孩子而已,我们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