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蔓和周小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开始了开始了”的激动。

沈棠的表情依然温和：“你为什么觉得她在躲你？”

“以前——”夏野的声音有些不连贯，“她中午会来找我一起吃饭。下班的时候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周末会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但这周——她没有。她每天都在办公室里不出来。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得也很短——‘嗯’‘好的’‘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沈棠看着她那副难得一见的低落的模样——那个平时冷傲、毒舌、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夏野，此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整个人都缩起来了。

沈棠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半是磕到了的兴奋，一半是真的有些心疼。

“你没有做错什么。”沈棠说，声音很笃定，“我认识老板三年多了，对她的性格还算了解。她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越是在意一个人，越会表现得反常。”

夏野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想——”沈棠放下筷子，认真地分析起来，“她之前对你是怎么样的？”

夏野想了想：“……会主动跟我说话。会关心我吃了没有。会帮我买衣服、带我逛街。会——”

“停停停——”沈棠伸手打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的这些，她以前对别的同事做过吗？”

夏野愣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陈念一对她的员工都很好。但那种好，和对她的好不一样。陈念一会记得她喜欢的零食口味，会在大巴上靠着她睡觉，会在父母面前为她撒谎、为她圆场，会在路灯下握住她的手——那些好，确实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没有。”夏野说。

“那就对了。”沈棠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了”的从容，“她对你的在意程度，已经超过了普通同事的范畴。如果她现在在躲你——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因为——”

她故意顿了一下。

夏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夏野心湖的平静水面。

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来。

陆蔓终于忍不住了，加入了讨论：“我补充一下——你有没有注意到，老板最近每天都很早来公司、很晚才走？”

夏野点了点头。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叫做'替代性投入'——当一个人对某件事感到困扰的时候，她会让自已在另一件事上忙得不可开交，以此来逃避面对那个真正困扰她的问题。”

夏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她躲着我，是因为我让她困扰了？”

“不只是‘让她困扰’。”一直沉默的周小棉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激动的微颤，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是——她可能也喜欢你。”

整个饭桌安静了三秒。

夏野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猛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结果被呛到了，咳嗽了好几下。

沈棠连忙递了纸巾过去，一边递一边忍着笑。

“你、你们——”夏野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慌，“你们在说什么——她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陆蔓接话，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还救过她——她喜欢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性格不好。”夏野说。

“那是你以为。”沈棠笑着接了一句，“我们可没见老板对哪个‘性格不好’的人这么上心过。”

夏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让她觉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分析过自己的感情。她活了百余年，经历过生死、封印、孤独——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被一群人类女生围在饭桌上分析自己是不是喜欢另一个人类女生”这种阵仗。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她们的猜测，恰好戳中了她心底那个她一直不敢正视的答案。

——是的，她喜欢陈念一。

她早就知道了。

从陈念一带她重新回到自由的世界起，从她砸开墙壁冲进去的那一刻起，从她背起陈念一走出那个黑暗的地下通道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她喜欢陈念一。

不是搭档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看到她受伤会比自己受伤还疼、看到她难过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笑、看不到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她的身影的——喜欢。

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是妖，陈念一是人。因为陈念一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男人。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她们之间那些美好的东西——那些一起吃烤红薯、一起逛博物馆、一起在路灯下牵着手的瞬间——会全部消失。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但现在——被沈棠她们这样直白地点破，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那我该怎么办？”夏野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棠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认真的样子，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尖叫——但她表面上依然维持着一个“专业军师”的从容。

“首先——”沈棠竖起一根手指，“你不要急着去问她。给她一点空间。她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的感受。”

夏野认真地听着。

“其次——”沈棠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可以用一些暗示的方式，让她知道你在意她。不用太直白，一点点就好——比如她累的时候给她泡杯茶，她加班的时候在她桌上放一张便利贴。”

夏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沈棠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要做好准备——等她终于想清楚的那一天，她可能会给你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可能不是你想听到的。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值得。”

夏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米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午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中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香。

沈棠、陆蔓和周小棉走在前面，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夏野走在后面，落后了几步，看着她们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她好像不是完全孤独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陈念一发来的消息。

“你中午不在公司？”

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才打字回复：

“在外面吃饭。马上回去。”

过了几秒，陈念一又回了一条：

“哦。没事，就问一下。”

夏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问我中午在不在公司。

——她在意我去哪儿了。

——沈棠说的是对的。她也在意我。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方的沈棠她们。

走在她前面的沈棠，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夏野的表情——然后她转过头，对陆蔓和周小棉低声说了一句：“稳了。”

“什么稳了？”

“这两个人——“沈棠笑着摇了摇头，“稳了。”

夏野当然听到了那句话。她的耳朵又红了。

但她没有反驳。

她走回公司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饭桌上的那些对话——沈棠的分析、陆蔓的观察、周小棉那句直白的“她可能也喜欢你”。那些话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一直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陈念一也可能喜欢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陈念一的感情是单向的——她是妖，陈念一是人；陈念一喜欢的是男人，追的是男明星，壁纸都是当红男团。她怎么可能对自己有感觉？

但沈棠她们的分析，让她开始怀疑这个判断。

——如果陈念一真的对她没有感觉，为什么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盖毯子？为什么会在她受伤的时候那么紧张？为什么会带她回老家、让她看自己长大的地方、把自己童年最珍贵的记忆分享给她？

那些事情——陈念一没有对别人做过。

只有对她。

夏野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办公楼。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看到三楼——陈念一办公室的那扇窗户——百叶窗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她知道陈念一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她忽然生出一个冲动——想上去，敲开那扇门，对陈念一说——

“你中午问我去了哪里——你是不是在意我？”

但她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沈棠说得对——要给陈念一一点空间。她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的感受。

夏野推开了公司的大门，走了进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刚好遇到了从茶水间出来的陈念一。

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相遇。

陈念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夏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露出一个有些不太自然的笑容：“回来了？”

“嗯。”夏野的声音很淡，但她看着陈念一的眼神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更柔软，更专注。

“午饭吃了什么？”

“酸菜鱼。”

“那家小炒店的？”

“嗯。”

“那家确实好吃——我以前经常去。“陈念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急促，像是在用话题掩饰什么，“他们家的酸菜鱼做得特别正宗——”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话题找得太生硬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被烫到了，“嘶”了一声。

夏野看着她被烫到后龇牙咧嘴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慢点喝。”她说。

“知道了知道了——”陈念一狼狈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想学用那个设计软件，要不要我教你？”

夏野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想学设计软件。

但她看到陈念一眼神里那种带着期待的、亮晶晶的光芒——

“……好。”她说。

陈念一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种笑容，和她在家里吃烤红薯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夏野看着她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沈棠说得对。

她要等。

等陈念一想清楚的那一天。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光芒。

——她决定听沈棠的。等。

不是被动的等。

是带着信心的等。

因为她知道——不管陈念一最终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陈念一，是值得她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