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朝那道光走了过去。
推开潮牌室的玻璃门——前厅是店铺区域,货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卫衣、球鞋、帽子和联名周边,墙上挂着几幅涂鸦风格的装饰画。だが穿过一道挂着门帘的走廊,里面别有洞天——几张自动麻将桌整齐地排列着,暖黄色的灯光下,几桌客人正围着方桌奋战,烟雾缭绕中夹杂着“碰”“杠”“胡了”的喊声。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时不时抬起头扫一眼店里的情况。看到苏晚进来,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来了?”
“来了。”苏晚也笑了笑,“我约了人,还没到,我先等一会儿。”
“行,你先坐。茶水自己倒。”
苏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给那个牌友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你到哪了?”
对方很快回复:“十分钟。”
苏晚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居民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楼下那条街道上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她觉得这才是生活——白天上班,晚上搓麻。简单,快乐。
但她没有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在潮牌室靠里的位置,有一间包房,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窗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那扇门的把手,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转动了一下。
然后又停了。
像是有人在门的那一侧,握住了把手,考虑了一下,又松开了。
比如——潮牌室里的其他客人,虽然看起来都在专注于自己面前的牌局,但他们的动作偶尔会出现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同步——同时摸牌,同时出牌,同时端起茶杯喝一口,像是被同一个节奏控制着。
再比如——老板娘看的那个短视频,其实已经循环播放了整整四十分钟。同一个片段,不断重复,而老板娘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过——她嘴角的微笑,从苏晚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位置。
苏晚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正低头刷着手机,想着今晚要赢几把。
而她身后那间关着门的包房里,一盏日光灯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光线的明灭之间,可以看到包房的中央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
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副牌——东南西北四面的牌墙已经砌好,四面各摆了四张牌,像是已经开好了局。
但没有人坐。
那间包房里没有任何人影。
而麻将桌上,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麻将牌的牌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不是脏。不是反光。
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墨水在水里晕开一样的——流动。
五分钟后,苏晚的牌友到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苏晚大几岁的女生,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和气——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是一家培训机构的老师,教英语的。两个人就是在同城交友软件上认识的,见面一聊发现挺投缘,就成了固定的牌搭子。
“今天手感怎么样?”牌友笑着问她。
“一般般吧。”苏晚搓了搓手,“前天输了你十二块,今天要赢回来。”
“口气不小,来吧。”
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老板娘帮她们开了桌。自动麻将桌嗡嗡地运转起来,把打乱的麻将牌洗好、砌好,然后整齐地升上桌面。
哗啦——哗啦——哗啦——
苏晚看着那些麻将牌从桌面的圆孔中缓缓升起,忽然觉得有一瞬间——那些牌的背面,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
不是反光。是她没见过的一种颜色——像暗红色,又像是深紫色,在白色的塑料牌背面一闪而过。
她眨了眨眼。
再仔细看——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麻将牌,绿色的背面,光滑的表面。
“你怎么了?”牌友问她。
“没什么——”苏晚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牌,“来,开始吧。”
牌局开始了。
自动麻将桌的桌面上,四方牌墙被推入桌心,哗啦啦的洗牌声在包间里回荡。然后新的一副牌从圆孔中升起来——整整齐齐地砌成四面墙,等着她们伸手去拿。
苏晚搓了搓手,伸手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排牌。
她的手指触到牌面的时候——有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像是静电一样的麻意,从指尖传到了手腕。
她顿了一下。
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她拿起牌,整理了一下手牌——牌面普通,筒条万俱全,没什么特别的。
她开始打牌。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若有若无地笼罩在整个潮牌室里——让她觉得空气比平时闷了一些,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周围的声音比平时远了一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板娘——老板娘依然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表情和刚才一样,微笑着。她又看了一眼隔壁桌的客人——四个人正在专注地打牌,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切正常。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打出一张“五筒”。
牌友碰了。
她摸进一张“三条”。
她打出一张“一万”。
牌友又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牌——十三张,没有一张能成搭子的。她的牌面散得像一盘散沙。
她以前打牌运气没有这么差的。
苏晚皱了皱眉,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金属的涩味。她放下杯子,继续打牌。
打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不是流行歌。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首歌。像是一首老歌——曲调很慢,很悠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的意味。
她停下了摸牌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下。
“你怎么了?”牌友问她。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牌友也停了下来,仔细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啊。就空调的声音吧?”
苏晚又听了几秒——那声音确实消失了。
可能是空调的声音。也可能是外面的风吹过走廊的声音。
她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牌。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牌——忽然觉得那些牌面上的图案,好像比刚才模糊了一些。不是视力问题。是那些图案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她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一切又正常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最近打牌打得太晚了,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继续打牌。
但她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那间包房的门,在她低头摸牌的那一瞬间,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光。
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
像暗红。又像深紫。
——和她在麻将牌背面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
牌友打到第四圈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咦,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商场今天特别安静?”
苏晚点了点头:“确实。比前几天还安静。”
“楼下那个奶茶店今天也没开门。”牌友说,“我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卷帘门拉着,门口也没贴告示。”
“可能是休息日吧。”
“今天是周四。”
苏晚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可能是生意不好,关了吧。”
“也是……这个商场确实没什么人。”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苏晚的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存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牌。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变成了同一种花色。
万字。清一色的万字。
从一万到九万,她手上有十张万——而且排列得非常整齐,像是有人刻意帮她整理过一样。
她记得自己刚才的牌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有筒子也有条子——什么时候全变成万了?
“你的牌怎么样了?”牌友问她。
“……还行。”苏晚说。
她没有告诉牌友自己手牌的变化。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但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些。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星光商场外立面上那块破旧的招牌,在风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咯吱,咯吱。
商场五楼的走廊尽头,声控灯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又亮了。
又灭了。
——像是在用摩斯密码,传递着某种信息。
但没有人在看。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盏闪烁的灯光下,潮牌室那扇关着的包房门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像是液体。又像是影子。
它沿着门缝的边缘,无声地流淌出来,在地板上铺开——然后消失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窗外,夜色渐深。星光商场那破旧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铁皮。
而商场外墙上的那个监控摄像头——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从苏晚第一次走进这家商场的那天起,就已经不再亮了。
没有人注意到。
也没有人报修。
因为——这栋楼的物业,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