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吗？钱逾疑惑，可他明明记得《联邦地理》上中央区所辖不止穹顶诸城。他钱少爷虽然不学无术，但义务教育还是好好上了的。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一姐的播报声响了起来：“脱离倒计时。”

大气层在舰体外燃烧，从深红到橙黄再到刺目的白；

“重力下降中。0.5G——0.3G——逃逸速度达成。”

和人造穹顶精心调配的夜晚不同，宇宙的黑暗是绝对的。由于没有参照物，宇宙航行往往令人觉得格外漫长——因为上下左右前后全是同样的漆黑，即使在移动也像一颗随时会被吞噬的尘埃。

又置身在了一片虚无中，钱逾呼吸有些急；那团叫世界意识的东西兴许会像梦里一样，撕开浓黑把他们一口吞掉——

陈望看过来：“......第一次？”

钱逾张了张嘴：“没有，怎么可能，我只是有点空旷恐惧。”

一姐奇道：“少总您之前没有啊？每次坐星舰还要把遮光板掀开，说要品鉴宇宙的孤独。”

钱逾：“......最近突然得的。”

陈望没有追问下去，他转移话题：“中央区轨道上没有军事哨站，我们暂时不用紧张。”

钱逾“啊”了一声：“中央区外是一圈军事真空地带？！”

“中央区是政治中心又不是前线，”陈望耸了耸肩，“深谋远虑的政要们可能觉得在边境星域安排足够的驻军就能高枕无忧了吧——是要把星币花在刀刃上，还是不想家门口有不属于自己的军队，谁知道呢。”

想起人尽皆知的北区现状，钱逾默了默。

注意力被一通转移，听着前军团陈上校话语里的不屑，钱逾平静了下来。没错，他已经跟着原主角逃出了中央区，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北β。一切都在轨道上，世界意识不会突然冒出来，没什么好怕的。

钱逾留意到陈望有些干裂的嘴唇：“......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药？”

。身旁人沉默了。

上一个这么不配合吃药的还是他小侄女！钱逾立马边掏向战备包边絮絮叨叨：“望哥你不能这样你注意点自己的身体......这包是吧，我记得医嘱是饭后服用，那你先喝管营养液......怎么全是蜜桃味？一直喝同一个味道要喝吐的。”

陈望：“可能是因为打折，Iris她比较节省。”

“都销冠了还省啊？”钱逾盯着陈望喝完，突然嘶了一声，“望哥你没给她转钱吗？”

一切需求向来是麦循在打理、完全忘了此事的陈上校：“......她先垫一下。”

“也是，转账容易留下把柄，回去再给她包大红包吧。”钱逾马上说服了自己。他看向陈望依旧苍白的脸色：“我看现在是自动驾驶，望哥要不你先休息？一姐看着呢，我也能替你守着。”

一姐：“放心先生，少总不靠谱我靠谱。”

陈望本来就打算小憩一会儿，闻言起了点逗人的心思：“你会开？”

“额，”钱逾扭捏，“我看跟机甲争霸的操作面板好像差不多......”

“那款游戏提供的是比较基础的初级系统，军部在役的机甲和星舰十年前就进阶过了，”陈望忍不住笑了笑，“没事，有空我教你。”

天降大馅饼！钱逾被喜悦砸晕了，他期期艾艾道：“我我我真的可以吗？军部允许的吗？”

陈望稍顿，继而一嗤：“我又不在役，谁管他们。”

一姐在这时出声：“已经完全脱离中央区地面设备监测范围，到第一个跃迁点之前，两位可以安心休息六个中央时。”

药剂的副作用也涌了上来，陈望确实有些犯困。于是他放平驾驶座，临睡前还不忘朝钱逾扬手：“不用你盯着，休息室在楼上，不想睡就自己玩去吧。”

－

深灰色的星舰在浩瀚宇宙中穿行。

陈望睡觉的时候，钱逾把回声号参观了一遍，发现他的权限已经被加进了星舰系统，所到之处感应门自动滑开。

星舰上下两层五脏俱全，上层是休息室、淋浴间和简易的健身房，下层则设有维修间和医疗间。整艘回声号和陈望本人的风格是一致的冷淡极简，偶有几捧花朵点缀，一看就是副官的手笔。

也不知道是什么坚强的品种，在断电断能源三个月的回声号上居然还能活下来。

钱逾给几支花都换了水，又特意抱着其中一瓶安放在休息室的床头柜上——然后立在原处哑然失笑：陈望睡觉连传感片都不摘下，他肯定更习惯睡在操作台前，此花在床头盛放纯属媚眼抛给瞎子看。

不对，照陈望的意思，休息室应该是给他准备的。那没问题了，钱逾晃晃脑袋，陈望不懂欣赏他钱少爷可知道怜香惜玉。

钱逾抖开被子，预备在幽幽花香中进入睡眠：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钱逾滋溜一下坐起，薅着头发无声抓狂；不行，钱芬女士的谆谆教诲让他没法在老婆守在外头的前提下自己躺在软垫床上心安理得入睡——

虽然他俩属于摇摇欲坠的联姻性质，但钱少爷觉得他还是有义务照顾对方，更何况陈望满打满算才出院不到一个月。

“还没到北区呢，主角身体垮了还怎么跑剧情？”钱逾喃喃自语，抄着被子就下了楼。确认陈望身上没有什么高科技温控遮盖物，他满意地给陈望加上被子，在边上放平座椅安心闭眼。

－

再醒来舷窗外还是一样的景色。宇宙就是这样，无声无息间就剥夺了旅客对时间的感知。

也许是因为主角身上的强大气场，钱逾在陈望身边几次都睡得很好。他摸出陈望已经没有网络的终端：中央时过零点。

新的一天了。

陈望在一旁看着星图：“要跃迁了，再不醒我都打算把你掐醒了。”

钱逾有些怔愣。本来只打算眯一会儿，怎么睡了这么久......

“怎么不去床上睡？”陈望随口道。

“......床太软了，我身板硬。”

陈望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测算着星图上的距离，靠近北β边缘了。

“导航坐标空间曲率读数稳定，未见异常波动；能量核心输出正常，空间稳定性检测通过，”一姐有条不紊，“先生，北β的跃迁点一切如常。”

真的和他们猜想的一样！钱逾有些激动地侧目，只见陈望冷静下令：“准备执行跃迁。”

“是。跃迁窗口开启，倒计时三十秒；”

“航道已校准，引擎预热完成，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七、六——”

钱逾下意识攥紧了扶手。他能感觉到星舰在震：不是起飞时那种剧烈的抖动，也不是穿越大气层时的颠簸，而是一种从引擎核心传来的低频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舰体深处苏醒。

“五、四、三、二——”

一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的宣告：

“——跃迁。”

那一瞬间，钱逾感觉时间像根皮筋一样被拉长了。在人的意识里好像只是转瞬，但实际上宇宙的指针已经往前拨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个漫长的瞬间里，身后的暗同时碎裂，身前的光同时重组；等回声号飞出跃迁通道，已经置身于一片星芒之中——

联邦北区，β星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