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点了点头。林时序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阿九靠在床头上画了一会儿。金色的烟花在纸页上炸开,他把炸开那一瞬间的光用极细的线条勾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铺。画到铅笔秃了,他换一支继续画。
中午林母走进来,把他膝盖上的素描本拿下来,合上。她把阿九的左手托起来,拇指按在他虎口上慢慢揉着。画了一上午,虎口那片肌肉又绷紧了。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小九,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阿九抬起头。
“后天,时序一放假,咱们去南省吧。那边的房子时序已经订好了,带院子的。”
阿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南省?”
“嗯。京城的冬天对你来说太冷了,空气又干。你这一个月腿和胳膊一直不太舒服,妈都看见了。你又懂事,从来不说,但妈都知道。”她的拇指沿着阿九的虎口慢慢推着,一下一下的。“这种难受最折磨人。按摩能缓一缓,但治不了根。咱们去暖和的地方待几天,南省那边的气温高,你的腿和胳膊会舒服很多。”
阿九没有说话。他想起这一个月,右腿和右胳膊在每一个降温的夜里不由自主地抽搐。林父给他热敷,林母给他揉,林时序每天夜里把他抽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摩。他从来没有说过,但他们都看见了。
“……好……去多久啊?”
“待到正月十四。时序正月十五上班,咱们一块儿回来。”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他把它放在林母掌心里,林母把手合拢,拢住了。
“好。”
下午,林母带着阿九回了一趟他和林时序住的那套房子,收拾去南省穿的薄衣服。
林父开车,把他们送到了小区。电梯到了六层,阿九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铜的,和林时序的那把串在同一根银色钥匙扣上。他左手握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阿九的轮椅滑进去。卧室的床单还是浅灰色的,四个角折进去,边沿塞得紧紧的。书房窗台上的野菊花已经干了,花瓣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褐色。木架子上,那沓素描纸、铁皮饼干盒、断了带子的蓝色拖鞋,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
林母打开衣柜,把阿九的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短袖T恤,棉麻的长裤,薄薄的防晒外套。她把衣服叠好,装进一只手提袋里。阿九把轮椅滑到衣柜旁边,左手够到最下面那层,摸了摸那件林时序的旧卫衣——深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喜欢睡觉的时候穿,上面有林时序的味道。
“妈,这件也带。”
林母接过来,叠好,放进袋子最上面。
出门的时候,阿九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野菊花干枯了,但枝条还立着。等他们从南省回来,春天就到了。到时候买一盆新的花。
初三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时序就把行李箱拎到了门口。阿九被裹在枣红色羽绒服里,围巾绕了两圈,暖手宝握在右手里。林父把车热好了,林母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机场里人很多。林时序把阿九抱上座位,把毯子盖好,又把保温水壶的吸管递到他嘴边。
飞机冲上天空的时候,阿九的耳朵堵了一下。他慢慢咽着口水,一下,又一下。窗外的云铺成一片白茫茫的海。
三个小时后,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暖湿的空气涌进来。不是京城暖气那种干烘烘的热,是潮的,润的,带着海水的咸和植物的清甜。阿九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不像京城的空气那样像细砂纸刮着气道。是软的,温的,像一整匹温水浸过的绸子从喉咙口滑下去。
他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舱门外面。南省的阳光是浅金色的,铺在停机坪上,把水泥地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白。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那片常年冰凉的指尖,被暖湿的空气裹着,好像一点一点地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