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外,火光照亮了半边夜色。
城门被炸开的缺口还在冒烟,碎石与断木散落一地,禁军正忙着清理道路,受伤的兵士被一批批抬下去。
风卷着焦土气息扑面而来。
沈照雪被软轿抬上城楼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楚明棠跟在旁边,手里提着药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飞虫。
“沈姑娘,你这身子真不能再折腾了。”
沈照雪靠在软垫上,声音很轻。
“我不动手。”
楚明棠冷笑:“你是不动手,你动脑。”
沈照雪顿了顿。
这话竟然无法反驳。
陆怀瑾走在前面,命人将北门外的地形图铺在城楼案上。
北门外有三条路。
东路通向官道,最快,也最宽,适合大队人马疾行。
西路绕过乱石坡,地势险,但能避开官军追击。
中路则穿过一片废弃军屯,再往前便是密林,林后能接上去淮阳方向的旧驿道。
沈照雪被扶到案前。
她低头看图,指尖落在东路。
“这条最快。”
陆怀瑾道:“若萧昱急着回淮阳,最可能走东路。”
沈照雪却摇头。
“太明显。”
她的指尖又移向西路。
“西路险,适合小队突围,但萧昱身边有玄麟台死士,还有从北门带出的私兵,人数不少。这里山石多,马行不快。”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中路。
“他会走这里。”
楚明棠不解:“为何?”
沈照雪道:“废弃军屯。”
陆怀瑾眼神微动。
沈照雪继续道:“既然他能在北门埋火药,说明他早在城外也有布置。军屯荒废多年,最适合提前藏马、藏粮、藏兵器。”
陆怀瑾立刻看向身边禁军。
“派人去军屯!”
沈照雪道:“等等。”
众人看向她。
沈照雪盯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萧昱知道殿下一定会追。”
陆怀瑾道:“所以中路有埋伏?”
“有。”沈照雪声音低了些,“但不会在军屯里。”
陆怀瑾问:“为何?”
“若埋伏设在军屯,一旦被发现,他反而被堵在里面。”
沈照雪指尖移到军屯之后的密林。
“这里。”
“他会故意在军屯留下痕迹,引殿下继续追入密林。真正的杀局,应当在林口之后。”
陆怀瑾脸色凝重。
“来人,传信给长公主殿下!”
禁军应声欲走。
沈照雪却忽然抬头。
“来不及。”
她看向城外夜色。
“殿下现在应当已经追到军屯附近了。”
陆怀瑾眉头紧锁。
“那怎么办?”
沈照雪看着图,心跳一点点加快。
萧令仪会看出军屯有诈吗?
她一定会。
可问题是,萧昱也知道她会看出来。
这局恐怕不止一层。
沈照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萧昱换成棋手来想。
他刚在朝堂暴露,王敬之死了,鱼符真假未定,宋含章还活着,凤仪宫第二封血书现世。
他已经失去京城。
下一步,他必须逃回淮阳。
可若只是逃,为什么还要在北门炸出那么大动静?
为了拖延?
为了震慑?
不。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急了。
一个急着逃命的人,最可能走最快的路。
但萧昱不是急着逃命。
他是在引萧令仪出城。
沈照雪猛地睁眼。
“不对。”
陆怀瑾立刻问:“哪里不对?”
沈照雪指尖按在地图上,声音发紧。
“他的目标不是逃回淮阳。”
陆怀瑾脸色微变。
“那是什么?”
沈照雪看向中路后方的密林,又看向另一条极不起眼的虚线。
那条线绕过密林,通往京郊一处山谷。
地图上只标了三个字。
白骨岭。
“他要杀殿下。”
城楼上一瞬间静了下来。
楚明棠脸色也变了。
沈照雪快速道:“萧昱若只是逃,没必要亲自暴露在勤政殿,也没必要让王敬之死得那样快。他真正要做的,是把殿下引出京城,在城外杀了她。”
陆怀瑾立刻明白。
“长公主若死在城外,京中刚稳住的局面立刻会乱。陛下年少,太后已废,顾云舟和秦照夜都在追捕中,大理寺证据未完全呈审,萧昱便有机会反扑。”
沈照雪道:“甚至不用反扑。只要殿下一死,他就能放出消息,说殿下伪造玄麟台证据、出城灭口,被宗室义军诛杀。”
陆怀瑾脸色彻底沉下。
“白骨岭。”
沈照雪盯着那条路。
“那里地势如何?”
陆怀瑾立刻唤来守城将领。
守将看了一眼,道:“白骨岭两侧陡坡,中间是旧道。早年是乱葬地,后来废弃。若在那里设伏,确实极难脱身。”
沈照雪手指冰凉。
乱葬地。
萧昱还真会挑地方。
她从乱葬岗醒来。
他便想让萧令仪死在白骨岭。
“传令顾云舟。”沈照雪道,“让她不要追东路,立刻绕西侧抄白骨岭后方。”
陆怀瑾点头:“我亲自去。”
沈照雪道:“陆大人。”
陆怀瑾回头。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带上火箭。”
陆怀瑾微怔。
沈照雪道:“白骨岭若有伏兵,一定藏在两侧坡林。夜里看不清,人进去就是靶子。用火箭烧出他们的藏身处。”
陆怀瑾深深看她一眼。
“明白。”
他转身快步下城楼。
沈照雪又看向守将。
“派人去中路军屯,但不要进。只在外围敲锣点火,装作大军包围。”
守将迟疑:“沈姑娘,这……”
楚明棠道:“照她说的做。”
守将看向萧承璟派来的内侍。
内侍立刻道:“陛下有命,沈姑娘可协助调度追捕萧昱。还不快去!”
守将连忙领命。
城楼上很快只剩楚明棠和几名侍卫。
沈照雪扶着案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楚明棠立刻扶住她。
“你还撑得住吗?”
沈照雪低声:“撑得住。”
楚明棠冷冷道:“你每次说撑得住,我都很想给你扎一针。”
沈照雪笑了笑。
“等殿下回来,你再扎。”
楚明棠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和长公主殿下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沈照雪望向城外。
夜色深处,火光隐隐跳动。
她轻声道:“所以才要互相看着。”
与此同时,北门外二十里。
萧令仪勒马停在废弃军屯前。
军屯中火光未熄,地上有凌乱马蹄印和几具被遗弃的死士尸体。
青梧赶上来时,气息微喘。
“殿下,萧昱像是往密林方向去了。”
萧令仪没有立刻追。
她看着地上的马蹄印。
“太明显了。”
青梧一怔。
萧令仪翻身下马,蹲下查看。
地上马蹄印杂乱,却有些刻意。
像是故意留下来给人看的。
“萧昱在引本宫进林。”
青梧道:“那他真正去的地方是哪里?”
萧令仪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她忽然想起沈照雪。
若那小姑娘在这里,一定会盯着地图,皱眉分析萧昱的下一步。
萧令仪闭了闭眼。
沈照雪会怎么想?
萧昱最想要什么?
逃?
不。
萧昱已经在勤政殿暴露。
他若能杀掉自己,比逃回淮阳更有价值。
萧令仪睁眼。
“白骨岭。”
青梧脸色微变。
“殿下也觉得是那里?”
萧令仪看她。
“谁传来的消息?”
青梧道:“刚收到北门急信,是沈姑娘推断,萧昱真正设伏在白骨岭。她让顾将军绕西侧,带火箭抄后路。”
萧令仪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倒是快。”
青梧忍不住道:“沈姑娘在城楼上看图,听说脸色差得很。”
萧令仪的笑意瞬间收了。
“回去再收拾她。”
青梧默默低头。
殿下这话听着冷,可语气里分明全是担心。
远处忽然传来锣声和喊杀声。
军屯外围火光大起。
青梧道:“是北门守军,沈姑娘让他们围军屯造势。”
萧令仪翻身上马。
“走白骨岭。”
青梧问:“殿下要将计就计?”
萧令仪看向白骨岭方向,眸色冷沉。
“萧昱既想在那里等本宫,本宫便去会他。”
白骨岭,夜风如刀。
这片地方早年是乱葬岗,后来被废弃,白骨埋在野草和乱石之下。两侧坡林幽深,中间旧道狭窄,马蹄声落在石路上,回音空荡。
萧昱坐在一匹黑马上,身后是数十名玄麟台死士。
他并不急。
一名手下快步来报:“主上,军屯方向火起,朝廷兵马包过去了。”
萧昱轻轻笑了一声。
“沈照雪。”
手下怔了怔。
萧昱道:“不是萧令仪的手法。她要么不追,要追便会直切要害。围军屯造势、烧林逼伏,这种细致的局,是沈照雪。”
手下低声道:“那是否撤?”
萧昱看向远处旧道。
“撤什么?”
他声音很轻。
“她猜到了,萧令仪也猜到了。可她们越聪明,越会来。”
“因为她们都不愿放过本王。”
手下迟疑:“顾云舟可能会绕后。”
萧昱笑意更深。
“那就让她绕。”
他抬手。
“点火。”
片刻后,白骨岭两侧忽然燃起幽蓝色火光。
不是普通火。
像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