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年与往年全然不同。这是你及笄成人的毕生大日子,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如今盛世无战,我安居京中,再无军务牵绊、边疆阻隔。我定然为你备一场最盛大、最圆满的生辰及笄礼,补回我这些年所有的缺席与亏欠,给你最好的生辰礼。”
慕安瑜静静凝望着他眼底明亮炽热、毫无瑕疵的期许,心底又暖又涩,酸涩与温柔狠狠交织,缠得心肺微微发颤。
暖的是,他岁岁铭记,年年惦念,归来之后满心皆是弥补与珍重。
涩的是,他满心期许岁岁年年,可她的岁岁年年,早已寥寥无几。
她不敢许诺来日,不敢期盼长久,只能珍惜眼前这转瞬即逝的安稳。
良久,她轻轻颔首,唇角笑意温柔如初,声音软若春风,轻轻应下:“好。”
只是静静伫立的片刻,体内那缕绵长的虚乏再度悄然翻涌,沉沉压上心口。
心肺微微滞闷,呼吸不自觉轻浅放缓,四肢的酸软倦意层层蔓延,哪怕只是寻常站立,都需要悄悄凝聚全部气力稳住身形。
她面上不动声色,眉眼依旧温婉柔和,站姿依旧端雅从容。
无人窥见,她宽大袖摆之下,纤细的五指正微微收紧,死死压住体内悄然翻涌的不适,将所有孱弱与病痛,藏得严严实实。
司延诚心思纯粹,满心都是为她筹备生辰、求取良缘的期许,半点未曾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倦色与隐忍,只当是春日风软,让人慵懒困倦。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肩头微乱的披风边角,将微凉的春风尽数隔绝在外,温声细细叮嘱,语气温柔妥帖:
“近日春寒反复,早晚温差极大,你素来畏寒体弱,千万仔细休养。无事便待在坤宁宫暖阁,少出宫吹风,少劳神思虑,好好养着身子。”
“五日之后,我定然亲自入宫,接你出席及笄大典,陪你过完这一生最重要的日子。”
“嗯。”
慕安瑜温顺应声,眉眼弯弯,乖巧安然,字字轻柔。
简单一个应答,藏着她全部的隐忍与成全。
目送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春日暖风扬起他身上的君子襕衫,吹动他头顶金冠流苏,身姿挺拔如玉,风华绝代,步步皆是坦荡前程,步步皆是盛世荣光。
少年新成君子,前路万丈光芒,来日繁花似锦,本该岁岁无忧、事事圆满。
直到那抹耀眼挺拔的金冠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再也望不见分毫轮廓。
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
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才极轻、极缓地蜷曲收紧。
喉间瞬间掠过一丝极淡、极涩、转瞬即逝的腥甜气息,浅浅淡淡,不扰呼吸,不惊神志,却比往日每一次都更加绵长、更加顽固。
这毒根,从不暴戾发作,不致人剧痛倒地,只用最温柔、最残忍的方式,静静扎根肌理,缓慢蚕食她的生机。
不催顷刻性命,却耗岁岁年华。
它藏在盛世春光之下,藏在温柔笑意之下,藏在圆满重逢之下,无声无息,慢慢耗尽她本该鲜活明媚、岁岁绵长的余生。
“累了,对不对?”
一道温柔心疼的女声,悄然在身侧响起。
温羽晗不知何时悄然走来,步履轻盈,凤仪温婉,一身端庄凤服衬得她眉眼温柔慈爱。她抬手,轻轻将一件厚实柔软的云锦披风拢在慕安瑜肩头,细细系好系带,将春日微凉的晚风尽数隔绝,温柔的动作满是疼惜。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少女略显苍白的唇瓣上,落在她眼底极力掩藏的浅淡倦意上,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与心疼。
今日整日,她都默默看着。
看着她强撑孱弱身子,伫立观礼整日;看着她掩去所有病痛倦乏,笑得明媚无瑕;看着她拼尽全力成全司延诚的冠礼圆满,独自咽下所有苦楚隐忍。
这孩子,太过懂事,太过执拗,太过擅长独自承受。
明明肌理亏虚、生机渐耗,明明身心俱疲、暗自煎熬,却偏偏事事顾全旁人,半点不肯显露脆弱,半点不愿惊扰他人的欢喜。
慕安瑜闻声,缓缓抬眸,稍稍平复了体内翻涌的虚乏,唇角依旧扬起温顺安然的笑意,轻轻摇头:
“不累的,嫂嫂。今日我真的很高兴。”
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欢喜他两年蹉跎终得圆满冠礼,欢喜他半生风霜终得盛世安稳,欢喜他百战归来终得坦荡余生,欢喜山河无战、四海承平,他岁岁无忧。
只是这份极致的欢喜背后,藏着无人知晓的惶恐与寒凉。
她可以为他欢喜,为他圆满,却唯独不敢为自己的来日欢喜。
温羽晗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语气轻柔得像春日晚风,藏着无尽的疼惜与无奈:
“还有五日,便是你的生辰及笄大礼。太医再三叮嘱,你体质亏虚,毒根潜藏,最忌心绪起伏、劳神耗力。”
“这几日宫里琐事我都替你推了,无事便待在暖阁静养,少吹风,少走动,少思虑,好好养着身子,好不好?”
她不敢说得太重,怕徒增她的心绪负担,只能细细叮嘱,默默呵护,尽自己所能,为她护住这仅剩的安稳时光。
慕安瑜乖乖颔首,眉眼温顺,听话应答:“我晓得的,我会好好静养。”
“延诚这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生辰,盼这一日,盼了太多年了。”
温羽晗望着漫天翩飞的落樱,轻声轻叹,眼底五味杂陈。
司延诚年少戍边,岁岁别离,年年惦念,把她的生辰岁岁记在心底,把相守年年盼在来日。他熬过战火风霜,熬过万里别离,熬过两年蹉跎,满心欢喜、满心期许,只为等她及笄长成,求一场岁岁相守的良缘。
他的期许滚烫热烈,纯粹无瑕,是世间最干净真挚的情意。
可偏偏,天意弄人。
慕安瑜静静望着远处满目繁盛的春色,眼底温柔安静,语气轻缓绵长:
“我知道。”
“正因为他盼了太久,等了太久,所以我一定会好好的。”
“我会好好静养,好好调理,好好过完这个生辰,好好走完这场及笄礼。”
不求来日岁岁绵长,不求余生白首不离。
只求这一场他满心期盼、倾尽等候的圆满,能够如约而至。
只求在他最珍重、最期盼的这一日,她能完完整整、安安稳稳、明媚无瑕地站在他身侧。
不负他数年痴心等候,不负他一身沙场荣光,不负他归来之后的满心期许。
二人并肩,缓缓移步回宫。
一路春风和煦,花木嫣然,落樱铺径,春光无尽。
整座京华沉浸在盛世安稳、岁岁静好的温柔之中,万民安乐,山河无恙,人人皆盼岁岁长安、良缘永续。
春风温柔拂面,繁花温柔盛放,盛世温柔安稳。
可无人知晓,这明媚无边的春光之下,这人人称颂的圆满盛世之中,藏着一场无声无息、无人窥见的凋零。
少女温柔温婉的笑意之下,是根深蒂固的沉疴顽疾。
盛世静好的表象之下,是早已写定结局的短暂宿命。
毒根无声扎根,生机缓缓消散。
人间春光岁岁如常,年年繁盛,从不缺席。
唯独她的岁岁年年,早已悄悄短于人间寻常,悄悄耗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悄凋零在盛大温柔的春日盛世之中。
前路繁花似锦,良缘将至,盛世圆满近在眼前。
可只有风懂,只有帝后懂,只有她自己懂——
这场万众期待的盛世成双,
不过是天命恩赐的、转瞬即逝的温柔泡影。
所有来日可期,皆是偷来的朝夕。
所有岁岁安稳,皆是借来的流年。
五日之后,棠梨初绽,及笄礼成。
是她一生唯一的成年圆满,
也是他们短暂温柔、终将别离的,最美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