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朔四十年
仲夏的荷香还萦绕在城郊庄园,可紫禁城的风,却早早染上了悲戚的凉意。
自避暑庄园归宫,萧景屹的龙体便彻底垮了下去。原本只是缠绵病榻,到了秋初,已然陷入长睡不醒的境地,乾清宫内外,整日燃着安神的檀香,却压不住一碗碗苦药熬煮后的涩气,太医院院正带着一众太医,日夜轮守在殿外偏厅,人人眉头紧锁,药方改了一遍又一遍,却终究回天乏术。
宫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音,整座皇宫被一层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后宫嫔妃日日前来请安,却只能跪在殿外廊下,连帝王的面都见不着;前朝文武百官,每日散朝后便聚在宫门外等候消息,人心惶惶,却无人敢私下议论半句,只等着那最不愿面对的一刻到来。
皇后沈氏,自帝王卧病,便未曾回过寝宫,日日守在乾清宫龙榻之侧。她褪去了往日华贵的凤袍,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青丝仅用一支木簪挽起,眼底布满血丝,不过半月,便憔悴得脱了形,却依旧强撑着一身风骨,白日里强打精神料理后宫诸事,安抚宗亲朝臣,夜里便守在榻前,亲自为帝王擦拭身体、喂药拭汗,寸步不离。
少年夫妻,相伴四十余载,从潜邸到至尊之位,一路风雨同舟,荣辱与共。萧景屹一生勤政,后宫妃嫔寥寥,对她始终敬重情深,未曾有过半分薄待;她亦倾尽心力,辅佐夫君,打理后宫,抚育皇子,从未让后宫之事扰了前朝朝政。如今看着昔日意气风发、执掌天下的夫君,如今枯瘦如柴,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皇后每每独坐榻前,都要攥紧帕子,才能忍住眼底的热泪,不敢在宫人面前露出半分失态。
慕安瑜与司延诚,几乎每日都会入宫。一个是皇后格外疼惜的嘉诚郡主,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裕宁侯世子,两人虽年纪尚轻,却也懂此时局势凝重,每每入宫,便陪在皇后身侧,或是轻声宽慰,或是帮着打理些细碎宫务,默默分担。慕安瑜性子温婉,看着皇后日渐憔悴,总会悄悄备好温茶点心,静静放在她手边;司延诚则甚少言语,只是凭借侯府势力,暗中帮着稳定京中局势,与父亲司策一同,严防有人借机生事,守护宫城安稳。
萧瑾更是日夜宿在乾清宫偏殿,衣不解带,以养子之礼尽心守孝。他既要替皇后分担,安抚前来探病的宗室权贵,又要协助丞相慕奕,稳住前朝政务,将各项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面对百官的试探、宗亲的问询,他始终从容淡定,言辞得体,既无半分逾矩,也无半分怯懦,那份沉稳通透,让朝中老臣皆暗自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他偶尔也会与司延诚独处,两人是多年同窗挚友,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意。司延诚只郑重道一句“无论如何,我与侯府,始终站在你身侧”,萧瑾亦颔首回应,眼底满是动容,这份无需言说的信任,在这动荡时刻,显得格外珍贵。而慕安瑜,在他心中,始终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妹妹,每次见她,都会温声叮嘱几句,让她不必忧心,三人自幼相伴的情谊,在这风雨欲来的局势里,愈发牢固。
转眼到了深秋,这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宫墙,乾清宫内的烛火明明灭灭,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守在榻前的皇后,正握着帝王冰冷的手,忽然感觉到指尖微微一动,她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俯身,轻声呼唤:“陛下,陛下……”
良久,萧景屹浑浊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他的目光涣散,许久才聚焦在皇后憔悴的面容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息。皇后连忙凑近,将耳朵贴在他唇边,只听帝王用尽全力,断断续续地说道:“朕……撑不住了……遗诏……御案……最下层暗格……立瑾儿……为帝……你……多保重……”
一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话音落下,萧景屹的双眼缓缓闭上,握着皇后的手,骤然垂落,原本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
“陛下——!”
皇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伏在龙榻边,浑身颤抖,半生情深,一朝生死两隔,满心的悲恸与不舍,再也无法压抑。守在殿外的萧瑾、慕安瑜、司延诚,还有一众宫人太监,闻声齐齐跪地,一片啜泣之声,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更显凄凉。
“封锁宫门,暂不发丧,传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诸位宗室亲王,即刻入宫。”皇后强忍着悲痛,擦去泪水,起身时,已然恢复了中宫皇后的端庄威仪,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她深知,此刻不是沉溺悲伤之时,江山社稷,天下苍生,都容不得她半分慌乱。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内,文武重臣、宗室亲王悉数到齐,人人面色凝重,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寒风呼啸,更添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