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客令被部分撤回了但朝廷里的排外情绪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法律条文上撤销了但撤不掉的是那些在逐客令期间尝到了"排外甜头"的秦国本土官员对权力重新分配的欲望。逐客令时期那些六国客卿离开后留下的职位被秦国本土官员迅速填补了。当逐客令被撤回后那些已经拿到职位的人不愿意再吐出来。政治的核心从来不是原则是椅子。椅子不够坐多一个人进来就要有一个人站起来。而不愿意站起来的那些人会在每次会议、每份奏章、每一条似是而非的指控里想办法证明那个新来的人不如他或者更危险。
这场"反客卿"运动的领头人是一个叫隗林的秦国老贵族在宗正寺任职负责管理秦国王室的族谱。他的逻辑简单简单到了不需要任何金融知识就能复述的程度:"秦之财货当为秦人所有。六国之士虽有大功终非族类。今日不逐后必为大患。"这段话里没有一个金融术语但它在大殿上每一次被宣说的时候都会让我损失两个分号的人才储备因为他们听出了隗林话里的那个"逐"字不是已经撤回了的、但随时可以再次发出的隐性的、社会性的、在走廊和宴席之间流传的驱赶。
李斯在隗林第三次在朝会上公开攻击客卿制度的时候,把我叫到了廷尉府。他案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隗林写的弹劾奏章列举了十三个客卿官员的所谓"劣迹"——每一条都似是而非但每一条都足够用来在朝会上掀起一番争论。另一份是李斯自己正在起草的《谏逐客书》——字迹很乱看得出他在反复修改。他把奏章推给我说了一句:"你替我用数字驳他。"
我翻开隗林的奏章一条一条地标注。第一条——"客卿多贪墨"——我标注:大秦汇五年审计记录客卿出身的分号掌柜违规率十一个里有三个秦国本土出身的掌柜违规率十四个里有五个比率上客卿反而更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隗林的话不需要数据他的话只需要恐惧。而恐惧在朝堂上比数据的说服力强一百倍。因为数据需要阅读、需要复核、需要思考才能接受。恐惧只需要两个字——"非族类"——就能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自动繁殖。
我花了一整夜写了一份长篇备忘录不是用传统的奏章格式,而是用大秦汇内部的"沙盘推演"格式这是我在五年前教给档案室刀笔吏的一种结构化分析方式。推演的标题是:"如果今天全部客卿同时离职,帝国的金融体系在三旬之内走多远?"
推演过程分了三栏。第一栏离职对象:从大秦汇分号掌柜到廷尉府计室郎中到少府金库的算员,到王翦军中的后勤清算吏,总共七百多人。第二栏离职后的即时影响:关中十一个分号日清算量预计下降四成。军功债认购预计下降三成。跨城凭证兑付时间从平均七个工作日延长到至少三十天。第三栏离职后六个月的影响:新占领区魏国和赵国的土地抵押贷款追索全部中断因为追索需要懂当地语言和法律的客卿。魏赵两地约三万户农户的贷款将进入"无追索"状态大秦汇资产负债上约二万四千石粮食等价从正常贷款变成坏账。坏账率上升军功债信用评级下调凭证价格下跌融资成本上升下一场战争的军费缺口将超过当前可用储备的三分之二。
我把第三栏最后一个数字用朱笔圈了出来然后加了一行说明:"此数不包括凭证价格下跌引发挤兑的规模在任何已知的金融推演模型里都超出了单次计算的极限。说白了,如果挤兑发生臣无法告诉大王会损失多少——因为损失的速度将超过所有人计算损失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