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已经秋猎的第二日。

楚绪在御书房外的白玉阶下，鸦青色官袍衬得他五官清俊。

此次前来，是皇帝特许他入宫，主议北荒奇之事。

“报，禀陛下，谢将军到。”门外的太监道。

“让他进来。”

太监急急忙忙出门对门外的谢宁道。“谢小将军，请。”

只见谢宁同是一身官袍，与楚绪对比更先英气。“臣拜见陛下。”

“免礼。”

“楚卿与谢卿同为国之栋梁……”皇帝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辨不出情绪，“然则君臣有别，内外有度，卿应当谨记。”

二人垂眸道：“臣谨记。”

……

前往北荒奇的事定在了五日后，二人走出御书房，晨光铺满宫道，身后有小太监碎步追来，低声禀报：“楚世子，谢小将军，内务府请二位移步一叙，说……说是昨日御膳房出了点事，与秋猎随行人员有关。”

二人皆是蹙眉，同时看向对方。

御膳房后院，井台旁。

仵作刚将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台上板车，掌事太监脸色发白，看见两人，忙不迭迎上。“世子爷，谢将军，您们看看，这叫什么事儿……”

白布一揭开，露出宫女庆岚青紫的面容，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但诡异的是，她的指甲缝里全是她自己的皮屑。

“自己掐死自己？”楚绪蹲下身子，指尖隔空虚点在庆岚脸颊那几处不明显的焦黑，“这些痕迹检查过了吗？”

“太医说是突发心病，抽搐的时候碰到了灶台。”掌事太监擦着汗，“可，可老奴瞧着不像，庆岚这丫头平日里最为稳妥，昨日从玉枝山回来还好好的，今早……”

楚绪站起身，示意了谢宁，谢宁道：“徐公公，昨日与她同回宫的，还有谁？”

“有个叫小柱子的杂役，今早就不见踪影了。”太监压低声音道：“井台边有滑落的痕迹，怕是自己失足……，或许……”

被杀人灭口。

楚绪没说话，他和谢宁一同走到井台向下看，里面什么也没有，毕竟井台连接这外河，说不定是被冲走了。

他的指尖轻触井沿上几处细微的，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得凹痕。一丝极淡的冰冷气息缠绕上来，两人同时警觉。

那不是火，而是某种污秽至极的东西。

而在昨日，谢宁府邸。

伽愿整个人瘫在黄花梨树的木榻上，手里的窥天镜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镜面里闪过北荒奇原的飞少，又闪司卓在酒楼后院帮简杳打水的笨拙模样。

“啧啧啧，司卓大人这哪是历情劫，这是把自己历成跑堂伙计了。”他啃着手里的梨子嘟囔道。

谢宁则在案前看着近年的军报，头也不抬：“你若闲着倒不如去查查昨天那个孩子。”

“哪个？哦——说你和楚绪是断袖那个？”伽愿翻身坐起，眼睛亮着，“你终于肯承认在意人家议论你们啦？”

谢宁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我的意思是说，那孩子后来举止异常，你昨夜可曾用窥天镜看过宫中？”

伽愿的笑立马收敛了，难得正经起来，“看了，宫里西南角的方位，估计是御膳房的位置，有很淡的邪气波动，但立马被压下去了，我以为是你家皇帝的龙气压着。”

“龙气是压不住邪蜮的。”谢宁搁下笔，“北荒奇军报，蛮族再次进犯，先锋部队战法诡异，不畏伤、不怕死，尸身在半日后即刻腐烂，李太傅那边传来密信，北荒奇外城遗址近日地动红光。”

这伽愿还能不明白，两件事连接完主吻合，不过是出于同一邪崇。他的梨核掉在地上，“哎呀我的天哪，那在这次历劫可有咱好受的了，大事发生啊，还有……”他凑到谢宁身边小声道：“你就一点也不怀疑楚绪吗？”

那可是诡道先祖，论邪术谁比的上他，还有他专门跟着谢宁一起下来，这完全说的通的好吗！

谢宁却是摇摇头道：“虽然不能排除他，但他始终和我在一块，找没理由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哦好像也是。”

……楚绪也的确见到了，不止庆岚一具尸体。

黄昏时分，京兆尹府送来密报，除去小柱子的死外，昨日的秋猎中还有其余的六名仆役，又有两人在昨夜“突发急病”暴毙而亡。

一是马夫，硬生生的在睡梦中扼断自己的喉咙，另一人是浆洗房的婆子，清晨被发现溺毙在水深不过膝的洗衣池中。

死状极其诡异，且查不出任何外力，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头绪。

他虽然自己本身就是诡道出身，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仙术带着邪术的法术。

如果这个人是诡异那他哪来的仙术，若是神仙，邪术又是哪来的。

夜里楚绪坐在书斋里，面前铺开一张宣纸，他在给谢宁提供头绪，很明显，这一环又一环对于谢宁的历劫有着必要的联系。

窗外暮色四合，有仆奴掌灯进来，烛火跳动的那一瞬，楚绪突然想起藏雾最爱讲一些故事，包括：有一古朝哀帝，曾有“怨儡”之祸，心怀不甘而死之人，其怨念不散，可被邪术炼化为傀，去噬人心怨妒之气而长。

楚绪当时只当藏雾爱讲些志怪轶闻罢了，如今看来也未必。

“世子，谢将军府上递来帖子，说伽愿小姐有事相告。”随从楚七是他从南凉翩带了的，藏雾在南凉翩替楚绪处理事务，不过明日藏雾怕是要被召回了。

“替我备车。”楚绪眸光一疑站起身。

谢府，暗室。

伽愿使用窥天镜悬于半空，指诀变幻，镜面如水波般荡漾，渐渐映出北荒奇原的景象，黄沙漫天中，隐约可见几具未被清理的蛮军尸体，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尸身上缠绕着极淡的暗红色的气流。

“这是三日前被收拾的战场残影，我法力有限，没办法完全显现时空。”伽愿声音紧绷，看着那些溃烂的尸身，他只觉得恶心。

镜中画面一转，那丝气流钻向了远方的峡谷之间，“葬神谷，古朝百万大军埋骨之地。”谢宁道。

那处峡谷现在看着万分正常，可偏偏黄沙弥留的北荒奇只有这一处是白雪覆盖，世人称之为奇景却也无人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