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卓策马扬鞭，径直回到了坐席。场上人已到了大半，谢宁与楚绪亦在其中。

楚绪怀中仍抱着那只灰兔，旁人稍一靠近或者是说想看看楚绪的兔子，他便将手臂收紧几分，显是不愿让人触碰。

温卓偷偷观察着，看了一会发现没什么动静，自顾自坐下等待。

既是秋狩，午宴自是少不了，席间觥筹交错，笙歌曼舞，一派喧腾景象。

谢宁对此兴致缺缺，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中清淡的菜肴，终究是搁下了银箸。

他起身离席，一个人悄悄跑到玉枝山头，翻身轻轻跃上那棵最高的玉枝树，仰面躺了下来。太阳光穿过树缝照在他的脸上。

玉枝果肉禁食，他却熟稔地掰开硬壳，取核敲碎，剔出里头莹白滑润的果仁送入口中。

忽而，近处草丛传来窸窣声响。

谢宁眼神一凛，反手抽箭搭弓，一簇寒芒疾射而出——草丛中人影倏忽一闪，利落地避了开去。

他此刻这般洒然不羁的模样，倒似回到了从前在人间历练时的光景，与平素端肃清冷的天界神官姿态迥然不同。

“哥哥怎么独自在此？”楚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被他瞧见这副情状，谢宁倒也无半分心虚，神色反倒愈发从容。

他随手又剥了几颗果仁递过去：“你尝尝，很好吃。”

楚绪接过来，一颗颗细细品着，忽而抬眼问道：“哥哥怎知这玉枝果的果仁可以食用？”

谢宁也不遮掩：“从前历劫时来过此处，自然知晓。”只是每回历劫归来，身为神官，在历劫中所遇之人、所经之事皆会被天道法则尽数抹去。

来时一人，去时也只能是一人。

他纵身跃下树干，绕着粗壮的树身踱步丈量，直到他数到第二圈第四步时驻足。俯身拾起一截枯枝，在地上挖起了洞。

不过片刻，一只木盒破土而出。盒身雕刻精巧，埋在这湿润土壤中百余年，竟未见半分腐朽的迹象。

盒中静卧着一枚青玉佩饰，并一把匕首，是他素来偏爱的青玉色。

楚绪站在他身后，目光触及盒中之物，呼吸骤然一滞，轻声问道：“哥哥，这是……”

谢宁拿起了拿把匕首，面对楚绪的疑问也只是淡淡回答，“一位故人所赠。”

“哥哥可还记得那位故人？”

谢宁摇头：“记不得了。”他的确没有骗他，他不记得，不记得那人的性格，不记得那人的长相，只留下了这个东西。

自幼他便有个习惯，总爱将他人的赠礼埋于树下。

而这习惯，竟在历劫的规矩下成为了某种取巧的法子，身外之物可存，心中记忆却不得不抛去。而现在这次的劫若是能成，他便不必再受那遗忘之苦，可重拾前尘，可与故人相认。

“就算不记得模样，总该记得名姓、记得性情吧？”楚绪这话在谢宁看来问的实在是天真。

谢宁仍是摇头。

这些，皆在返回天界时被天道强行剥离了。

楚绪急忙走到他身边，忽然握住他的手，眼底泛起急切的神色色：“那……那哥哥会忘了我么？此番历劫之后，可还会记得我？”

见他这般焦急，谢宁倒起了几分逗弄之心，所以故作沉郁道：“或许……也是要忘的。”

话音落下，楚绪眸光一黯，低下头去，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怎么还是这般……”

谢宁并没有听清，却看得见他眉宇间笼着的淡淡郁色。他伸手戳了戳少年脸颊，温声道：“骗你的，你是我劫前便相识的，怎会忘？”

“哥哥捉弄我？”楚绪抬起头，眉头微蹙，毫不掩饰那份嗔意。

谢宁伸手用指腹去抚平他眉间褶皱：“少皱眉，小心变成小老头。”

他说这话时眼含笑意，春山都不及他眉眼舒朗，秋水也难比他眸色清湛。

楚绪细细观察着他的样子，又悄悄的将目光收回，楚绪也不同他计较，转而问道：“哥哥此行，究竟要如何才算功德圆满？”

谢宁想了一想道：“并无定数，且看这身份能做些什么罢。既是为苍生而来，大抵总与救国济民、匡扶天下有关。”

楚绪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济世救民？可天下之大，苦难无穷，这这样子到底是违逆天道还是顺应天道，天道运转，自然有一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