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暄下意识地缩回手，却被对方温热的掌心死死扣住。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那道伤疤上，它横在时裴景暄细瘦的手腕上，狰狞又突兀。

白色的皮肤毫无血色，疤痕纹路狰狞，像是一条丑陋的粉白色蜈蚣，在那片白皙的肌理上肆意蔓延，刺眼得让裴砚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当时想……再划深一点。”裴景暄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你来敲我的门了。我不想让你看见。”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自嘲笑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道疤：“我没死成，手上还留了这么个丑东西。是不是很丢人？”

话音未落，那只覆盖在他腕间的大手骤然收紧。

裴砚寒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眼底早已红了一片。

汹涌的水光在他狭长的眼眸里翻腾，像决堤的洪水，蓄满了愧疚、心疼和一丝无措的恐慌。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破碎：“疼不疼。”

裴景暄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不疼，当时只想死，那种念头压过了所有痛感。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有多痛。”

他缓缓闭上眼，回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子，扎得他心口发疼。

“那个时候，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血从体内一点一点流失，意识开始模糊……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慢慢变暗。”

“就在我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时候，门被你敲响了。”

裴景暄睁开眼，看向裴砚寒。

那双眼睛里映着男人此时局促不安的脸，映着那年清冷的月光。

裴砚寒将那只覆着伤疤的手死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不争气地滑落，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那道陈旧的伤口上。

裴景暄感觉伤口处仿佛时隔多年，又隐隐作痛起来。

那是一种被触碰、被揭开旧伤的钝痛，混杂着心里涌上来的酸涩。

“你在门外说，”裴景暄的声音温和，他抬手，用指腹笨拙地抹去裴砚寒脸颊上的眼泪，动作轻柔，“你去上学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栀子花。”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的薄雾，却还是弯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满心欢喜地捧着花回来，想送的人却不在了……你会很难过吧。”

“所以，我还是叫了120。”

裴砚寒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落下，印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他的吻带着虔诚与赎罪的意味，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

“幸好你心软了。”裴砚寒抬起头，鼻尖蹭着裴景暄的手腕，声音虔诚又卑微，“你救了我们两个人。哥，你真的很伟大。”

裴景暄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别哭，忘了那只蝴蝶上的字了？”

裴砚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晦暗不明，带着一丝笃定：“不会。永远不会。”

裴景暄刚想再说点什么来转移气氛，视线却被地上一抹明黄色的光点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便利贴，静静地躺在地毯的一角，像一枚被遗忘的勋章。

他起身，弯腰捡起那张纸。

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与认真：

宋行舟今天骂我有病，他才有病。

我没病，但我的哥哥病了。

做哥哥的药，治好他的病。

裴景暄看着最后那句歪歪扭扭的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涨得厉害。

他抬眼看向裴砚寒，声音微颤：“这什么时候写的？”

“在我拿到这份病历的时候。”裴砚寒自然地接过那张便利贴，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重新夹回了那个厚厚的文件夹里。

裴景暄点点头，喉间发紧。

他转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压抑的房间，扫过满墙的照片和那具穿着婚纱的人偶，最终落在了裴砚寒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而悲悯，轻声道：“裴砚寒，我们两个比起来，你才更像是病了。”

裴砚寒的眼眸瞬间幽深如潭，像藏着化不开的墨。

他向前迈了步，步步紧逼，将裴景暄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低沉的嗓音带着危险的诱哄：“那你怕吗？”

空气凝滞。

“怕。”裴景暄诚实地说出这个字，他微微侧头，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婚纱人偶，裙摆拖地，透着诡异的洁白，“换作是另一个正常人，也会怕的吧。”

“那你为什么不跑？”裴砚寒的手撑在裴景暄身侧的书柜台上，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景暄看着他，忽然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扇动出细碎的光影。

“是我们之间的回忆绊住我了。”

“我跑不了，也不想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裴砚寒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比起害怕，我更多的是放不下。”裴景暄抬起手，轻轻抚上裴砚寒的脸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莫名有些心疼，“这些年，你很难过吧，所以才会有这个房间。”

“何止是难过。”

裴砚寒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疯狂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