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病？”孩子们听得瞪大双眼，一愣一愣。

“不是的，如果打针了就不会得狂犬病的，我们家也养了一只小泰迪……”有孩子开始分享自己家的宠物。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分享起自己见过、养过的小动物。

一群人边闲聊边堆沙子，堆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堆好了。黎且堆了一只乱七八糟的小狗，祝燐堆了一只标致的小鸟。

“咿，好丑，大哥哥，你连二狗子都比不过！”小孩们嫌弃地说。

这两个放在一起，对比真是惨烈。

黎且不满地撇了撇嘴，嘲讽说：“可能疯子就是比较有艺术天赋吧，幸好我是正常人，我这就是正常人的水平。”

“你是在嫉妒吧！”小孩们全都哈哈大笑。

“到中午了，我们要回家吃饭了，下午我们再一起玩吧。”

时候已经不早，一些大人走过来将孩子领走，还有一些孩子打完招呼，就结伴自己回家了。

儿童乐园很快就只剩下两人。

黎且望着沙地上的沙堆小狗和沙堆小鸟，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走吧，天变阴了，好像要下雨了，我们也回去吧。”他站起来说。

两人去水池洗了手。这场大雨来的比预料中更快，刚洗完手，大滴大滴的雨珠就落了下来。

黎且本想直接淋雨跑回去，瞥见祝燐，又改变了主意。祝燐本来就傻，要是淋雨发烧，脑子烧得更傻了就不好了。

“应该是阵雨，先躲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他拉起祝燐，先钻进乐园滑梯下面的小屋里避雨。

雨势汹汹，短短几十秒便已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

祝燐屈膝坐在黎且身边。黎且姿势随意地坐在地面，曲起一条腿，将下巴倚在膝盖上，歪着头默默观赏外面的大雨。

天色灰蒙，雨丝飕飕流动如幻影，砸在地上噼噼啪啪响如擂鼓。黎且透过雨幕朝外张望，眼睛幽静空寂，冷白的脸庞被雨光照亮，不知在想什么。

祝燐的目光揪在他脸上，再也无法挪开。他凝眸定定地望着，视线贪婪滑过黎且的眉眼、侧脸、颈项，淋湿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膀，白色的脖颈仿佛一块雪玉浮在清寒的月光里。

一滴水珠顺着黎且脸颊朝下滑落。

啪嗒！

祝燐情不自禁地用手接住，黎且猛然回神，抬眼灼灼地盯着他。

视线一接触就立刻避开，祝燐慌忙闪躲，收手低头，将神情全部掩藏在阴影深处。

黎且纳闷蹙额。祝燐是在给他擦水？刚才那道目光给了他熟悉的感觉，唤醒了他五年前和祝燐相处的记忆。

这是错觉还是破绽？黎且眸色变暗，他默不作声，再次望向滑梯外面的透明水帘。

雨珠越下越急，砸在地面碎裂成一片片云雾。大雨让黎且回想起和祝燐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那个潮湿的雨夜，他嗅到了雨水洗涮不掉的浊污的血腥气，他鬼使神差地转身找了过去，遥遥朝前一瞥，之后的走向就一发而不可收拾。

祝燐被他害得沦落至此，是否后悔过那天和他见面？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迈出那一步，这样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在祝燐原本的人生轨迹里，就不应该有他的存在。

他的出现似乎没有对简弥秋的人生造成太多影响。简弥秋是主角，他的命运之线坚不可摧，依旧走上了既定的道路。但祝燐不一样，祝燐只是原著的小炮灰，被他这么一搅弄，人生就天翻地覆了。

黎且神情郁悒，心绪万端。他刚才在努力回想原著剧情，可能是由于死而复生，又过去了五年，他得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记起他原本世界的经历。

他在脑海极力搜寻原著后面的剧情，但里面没有任何地方提到了祝燐。这个事实使他心烦意乱，焦躁不安。他讨厌这一切超出他的掌控，他讨厌这样身不由己地被牵动、被扰乱，被迫承受各种各样令他不快和憋闷的感情。

“也许，”在烦躁的驱使下，他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你。”

开了第一句，后面的话就更刹不住车地朝外冒。

“你知道么？祝燐，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你身边不应该有我的出现。”

他不知道祝燐原本的人生轨迹，但未知就意味着一切都有可能，他其实一点都不需要为祝燐负责，祝燐变成这样才不是他的错，他其实不必留在这里。

黎且内心翻腾，他凝望着大雨缓慢开口，话语变得越来越冰冷。

“现在你的生活被我搅得一团糟，我杀了你爸，把你变成这样，你是不是很恨我？就算你装可怜装疯卖傻，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边，我只喜欢新鲜感，很容易厌倦，等我厌烦你了，我就再次离开。”

说完了这番话，他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侧头去看祝燐，祝燐垂头凝视地面，仿若未听见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黎且心底突然燃起怒火。

“这都是幻觉，都不是真的，你可以把一切都当成一场梦，我是虚假的，不存在的，这都是你的幻觉罢了！”

没错，他是不存在的幽灵，这样祝燐就不必因为他变成疯子。祝燐应该像简弥秋那样过着没有他的快乐生活，依旧是祝烜的弟弟，依旧住在祝家，按时上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住在精神病院。

他说完这些话，又紧紧盯着祝燐，想从祝燐脸上看见更多破绽，想让祝燐露出仇恨悲愤的表情，让祝燐和其他人一样对他发出激烈的质问。这样就好，这样他们就大吵一架，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走。

祝燐垂着双肩，脸罩在阴影里，薄唇紧抿。过了很久，他微抬起头，黑沉沉的瞳孔望着雨幕，很轻地“嗯”了一声。

黎且倏然睁大双眼，心脏像是被重重砸中，猛地收紧。

沉默又压了回来，重如千钧。一分，两分，三分……时间不停流逝，地面的洼地已经汇集了积水，雨水蜿蜒流进下水道。黎且思绪流动、放空。难道一切都要回到最初吗？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头一次对穿书这件事产生了后悔和怀疑。

穿越之前，他独自住在垃圾桶里，他在某天捡到了一大堆书，似乎是某个学生丢掉的。

为了打发时间，在看这本原著之前，他还翻看了几本其他的书。他想起了其中一本。那是一本关于古代的书，里面有很多小故事，其中一个此时突然蹦进他的脑子。

在古代，有个叫杜子春的年轻人，散尽家财，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一位老人，老人三次给他钱财，又带他上山教他成仙。

成仙要先炼丹，炼丹过程中要先经历种种幻象，不能发出一丝声音。杜子春坠入地狱，受尽各种折磨、痛苦，却在最后一关看见孩子惨死，爱生于心，失声喊出一个“噫”字，于是幻象消失，前功尽弃。

老人说杜子春忘掉了喜怒哀惧恶欲，唯独没有忘记爱，导致炼丹失败，无法成仙，便将杜子春赶下了山，杜子春也只能叹恨而归。

他最初看完这个故事只觉无趣，随手丢在一旁，就拿起了其他更刺激的小说。在他看来，杜子春不过是个傻子，在落魄彷徨时被老道士用一些钱财诱骗，丢进幻境轮回受苦，最后却因为一声“噫”功亏一篑，什么也得不到。

那么，他是杜子春吗？他活过很多年，死而复生过许多次，经历过数不尽的磨难，说不定他只是进入了一个轮回，这个书中世界就是幻境，也是对他最后一关考验，只要熬过喜怒哀惧爱恶欲，他便得到超脱和救赎。他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感情，祝燐只是幻象，只是不存在的世界里不存在的人物。

祝燐，你也是杜子春吗？为什么你只对我说这短促的一声？这一声意味着什么？是沉默了很久的人，实在承受不住折磨发出的一丝叹息，这一声跨过千难万难，超越千言万语。即使你曾经从我这里得到些许甜头，你也不需要像傻子一样忍受痛苦、长久缄默，最后你什么也得不到，我不会给你任何奖励。

黎且迷惘若失。不知不觉，外面阵雨已经停息，他狠下心，转过头想继续劝说，让祝燐幡然醒悟。

此刻，雨霁的微光透进来，照射在祝燐脸颊，话还没启，他就看见祝燐眨了一下眼睛，眼里突然沁出一滴泪珠。泪凝于睫，倏忽滑落，不过转瞬即逝，仅留一抹微亮的水痕。

这一抹水光被折闪进眼底，黎且嘴唇微张，整个人怔住，心脏一瞬间悸动。

祝燐的哭相一点也不撕心裂肺，一点也不楚楚可怜。但是，就是这样静默无言的表情，这样难以察觉的一滴眼泪，却炸得他脑子有一阵空白，心脏也颤抖不止。

黎且身体僵硬，呼吸凝滞。

他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