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拿起页码章。
啪。
新页码盖下去。
“你这人真没救。”陈主管说。
许乐没有抬头。
她看见扫描器底部仍然亮着一行很小的字。
人工确认待处理。
门没有关死。
只是换了别人看守。
下午下班前,不孝记录传到B区。
许乐归还页码章时,湿档案长桌旁的人同时安静。
有人把“链路弱化”压在嗓子里。
又有人说:“她妈药都降了。”
老王不在工具间。
破搪瓷杯也不在。
杯子原来放着的地方只剩一圈灰黑印,像桌面长出一只闭上的眼。
许乐停了一秒。
中秋说:【杯子被拿走了。】
“不是清理。”
结算口把她的记录逐项念出来。
“延迟回应家庭舒缓补充请求一次。”
“拒绝补救承诺一次。”
“拒绝撤回异常流程一次。”
“取消自动安抚消息一次。”
“信用分变动:扣三点四。”
“不孝记录初稿已生成。”
“申辩截止时间:二十四小时。”
屏幕自动生成安抚消息。
“妈,对不起。我知道我的沉默伤害了您。我会优先照顾您的感受。”
发送按钮绿色。
取消按钮灰色。
许乐按取消。
屏幕没有二次确认。
“取消自动安抚消息一次。”
配给站后巷没有公共屏。
墙上的旧排水口还在滴水。
许乐摊开草烟纸片,又摸了一遍背面压痕。
三短。
一长。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不是老王。
是林敏。
她没穿事务所外套,只套着灰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空水桶,像附近任何一个来接热水的人。
巷口有一盏白灯,灯罩歪着。林敏没有从灯下过,她绕到排水口阴影里,水桶碰了墙一下,声音正好盖住她靠近的脚步。
她经过许乐身边,没有停。
“别申辩。”
声音很轻,被滴水声盖住一半。
“申辩会要你提交证据。你提交不了,初稿就转正式。”
“亲情修复呢?”
“读了模板,等于承认。”
“那做什么?”
林敏停在巷口,没有回头。
“让它挂着。”
“二十四小时后?”
“有些流程只处理完成的选择。”
她提着水桶走了。
雨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水。
中秋说:【她和纸条说的是同一件事。】
“嗯。”
【她为什么帮你?】
“不知道。”
回到蜂巢公寓,四楼公共屏上404号后面的黄点变成橙色。
门口多了一张贴纸。
亲情修复观察户。
邻里可提供正向反馈。
许乐刷工作牌。
门没有立刻开。
门边小屏先弹出两项。
进入并录像。
等待受照护者确认。
这也是门。
现制的门。
它不挡身体。
它先要一个姿态。
许乐没有按。
屋里传来赵琴的声音。
“开门。”
小屏闪了一下。
“受照护者主动确认。”
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
赵琴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中敏型药剂。药效不足,她的手一直抖,脸上却擦过一点粉,嘴唇也抹了颜色。
家庭终端摄像头正对着她。
“亲情修复录像准备中。”
“建议受照护者表达宽容,主要责任人表达悔意。”
桌上摆着那袋基础营养糊。
袋口剪开,盛出一半在碗里。旁边放着一小块没有牙印的纤维饼干。
赵琴把碗往前推。
“妈给你留的。”
许乐站在门口,没有进入摄像范围。
赵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急。
“今天的事,妈不怪你。你过来,说一句对不起,咱们录一下,明天记录就能好看点。”
家庭终端提示。
“主要责任人进入画面范围后开始录像。”
许乐没过去。
赵琴脸上的柔软慢慢挂不住。
“乐乐,别再犟了。妈的药已经降了,你还想怎么样?”
许乐看着她的手。
赵琴没有按大腿内侧。
她是真的在抖。
中敏型药压不住她。她想把声音放软,可疼痛把那层软意撕得发毛。
“你录这个,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药?”许乐问。
赵琴怔住。
家庭终端亮起。
“检测到主要责任人刺激性提问。”
赵琴低头看屏幕。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为了活着。”她说。
这不像话术。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许乐问:“谁教你这样活?”
赵琴的手慢慢按到小腹下方。
家庭终端提示。
“检测到受照护者记忆压力上升。”
“白灯采集建议:开启。”
屋顶那盏家用白灯轻轻闪了一下。
不是坏。
是在录她的瞳孔。
赵琴盯着那盏灯,脸色越来越白。
“别问。”她说。
下一秒,她像想起自己还在录像,猛地抬头,眼泪掉下来。
“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毁了?”
这句话正好被终端收进去。
许乐没有进入画面。
“你可以按。”她说。
赵琴的手停在毛毯下。
“按吧。”
家庭终端立刻亮红。
“检测到主要责任人对受照护者使用刺激性语言。”
“亲情修复失败。”
“追加记录:疑似主动激化家庭矛盾。”
赵琴低头看红字。
眼泪没有声音地掉。
许乐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冷水。
水里有铁锈味。
她喝了一口。
系统给她的按钮越来越多。
同意。
申诉。
发送。
录像。
进入。
悔意。
她一个也没有按。
只有那道异常页码的门,还在档案馆深处等人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