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 -- 永昌三年 -- 秋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凄厉的唢呐声划破了京郊清晨的宁静。

沈商是被颠醒的。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她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吹打乐，身下是摇摇欲坠的破轿子。

“小姐……小姐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轿帘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鬟哭得梨花带雨，正拼命扒着轿子边沿，“那靖王殿下是个活死人，侯爷和夫人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啊！奴婢听说，昨天送进去的三个冲喜丫头，还没进门就断了气……”

沈商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中两股记忆如同潮水般剧烈冲撞。

一半是二十一世纪顶尖中医世家传人沈商，熬夜猝死于手术台；另一半，是大周朝同名同姓的侯府嫡女沈商，生母早逝，父亲续弦，昨日刚被继母一杯毒茶灌晕，醒来就要被送去给病入膏肓的靖王冲喜。

“闭嘴。”

沈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林轻语吓得一哆嗦，抬头望去，却见自家小姐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原本总是怯懦躲闪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清明锐利，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现在是几时了？”沈商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荒凉的官道。

“回、回小姐，卯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靖王府了。”林轻语小心翼翼地回答。

沈商眯起眼。靖王萧景琰，先天心脉残缺，活不过二十岁，如今已是苟延残喘。这哪是冲喜？分明是拿活人填命。

“既然是送死，那这喜事咱们就不凑了。”

沈商冷笑一声，在现代她是见过无数生死的外科医生，到了古代，还没道理任人宰割。

她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霞帔，随手扔出轿外，“吱呀”一声推开了轿门。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林轻语惊呼。

“做我想做的事。”沈商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抬轿的四个彪形大汉，“停车。”

为首的那个抬轿夫满脸横肉，显然是被继母收买的打手，闻言狞笑一声：“大小姐，这荒郊野岭的，您可别闹事。赶紧去靖王府，还能落个全尸。”

沈商没废话，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手指如电，瞬间点在四人身上的麻穴。

这是她在现代研究出的经络急救点穴法，结合解剖学改良版。

“噗通”“噗通”几声，四个壮汉连同轿子一起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林轻语目瞪口呆，仿佛不认识自家小姐了。

“愣着干什么？跑路啊。”

沈商一把拉起林轻语，朝着路边茂密的迷雾森林狂奔而去。

……

迷雾森林，乃京畿重地三大禁地之一。

传闻这里常年瘴气弥漫，深处更有上古凶兽出没。寻常百姓别说进入，靠近十里之内都会迷失方向。

但对于沈商来说，这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里面……里面有吃人的妖怪！”林轻语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比起妖怪，我更怕继母的杀人茶。”沈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装的是解毒丹，勉强能抗瘴气。

她拉着林轻语一头扎进了浓雾之中。

森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诡异。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血腥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轻语突然猛地停住脚步，死死拽住沈商的衣袖，颤抖着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巨树。

“小、小姐……你看那里……”

沈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棵千年铁杉树下，倚靠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袭破碎的白衣，原本该是纤尘不染的衣料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触目惊心。男人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深邃如刀削，即便此刻狼狈不堪，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致命的是，他胸口处插着半截断剑，剑柄还在微微颤动，显然是不久前才受的重伤。

听到动静，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商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温度。

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看蝼蚁，是九幽之下的阎罗在索命。

“蝼蚁。”

男人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冰冷，仿佛带着冰碴子，“滚。”

若是换做常人，恐怕早就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逃。